第三十五章 精兵路線(1 / 2)

第一步順利地邁了出去,朱厚熜又試探著跨出了第二步:“禁軍兵士多是二十多歲的青壯銳健;九邊軍兵士年歲卻參差不齊,且多有年事已高者。那些三四十歲的兵士,無論精氣神都不及青壯年之時,又是家中的頂梁柱,上有老,下有小,若是在戰場上有個什麼閃失,讓他一大家子人何以為生?能否就不再承擔作戰任務了?”

不等眾人回答,他又自顧自說了起來:“朕以為,可將我大明軍隊分為現役和預備役兩種,三十五至四十五歲的兵士轉為預備役,專事屯田,農閑之時操練習戰,隨時備征;如遇國家危亡、全民抗戰之時,再將他們轉為現役,從征參戰也就是了。至於那些四十五歲以上的兵士,無論家中有無青壯男丁頂替,均退出現役,複員回家,由朝廷給授一定田畝,提供種子、耕牛和農具,轉為民籍,按律起課征稅。至於各軍所缺兵源,可效法禁軍之例,從有意從征為國效力的青壯百姓中招募。”

張茂、李春芳和曾銑等人一時還不明白皇上為何要將兵士劃分為“現役”、“預備役”之類,但聽起來與衛所屯田製也差不多,隻不過是以年齒長幼劃段,這也符合軍中實情,甚至各邊鎮、各地衛所早就在這麼幹,隻是礙於祖製,不敢公開提說而已。但是,準許兵士“退役複員”並轉為民籍,分明是在明朝軍戶征兵製的根基上又砍了一斧頭。

不過,大明開國近兩百年,明太祖朱元璋當年苦心孤詣製定的軍戶征兵製和衛所屯田製即便不能說是名存實亡,也早就已經百弊叢生,各邊鎮主兵戰力低下,不堪其用,朝廷不得不準許各邊鎮自行招募一定數額的兵士,混同於各省按一定年限輪調到邊鎮協助駐防的衛所軍,稱為“客兵”,才勉強守住了大明王朝的萬裏邊疆。加之皇上這些年來一直不遺餘力地改革軍製,他們都是親身參與並大力倡導者,既然做了初一,也就不能不繼續做十五,都不好再搬出朝廷軍製來反對此議。

見無人反對,朱厚熜更得寸進尺地說道:“至於各級軍官將佐服役期限究竟該如何確定,退役之後如何安置,就由張老公帥和李閣老牽頭,五軍都督府會同兵部仔細商議,拿出具體的章程,征詢九邊各鎮及各省指揮使司的意見,做進一步修改完善之後再交付朝議。朕的意見,不妨效法當初整頓全國衛所兵馬時的作法,依其品秩給授一定田畝和賞賜。”

略微停頓了一下,看了看眾人的反應,朱厚熜笑著說:“嗬嗬,他們駐守邊陲多年,為國家也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年紀大了,可以回鄉做個富家翁,讀書習字,寄情山水林泉,豈不盡得‘百戰歸來再讀書’的愜意?即便生性不喜讀書,陸遊不是有詩說要把萬卷平虜策,換得東家種樹書嗎?蒔花種樹,養魚溜鳥,也強過受邊塞之苦。若是閑不住,還可以組織本鄉本土的百姓成立聯防隊,或曰民兵,在農閑之時操練習武,協助地方官府緝盜防寇,保境安民,也算是為朝廷發揮餘熱。”

張茂一聽,頭就大了起來。

軍人首重服從,軍官可以隨意打罵、虐殺普通兵士,兵士也不會提出什麼抗議。朝廷要將他們“退役複員”轉為民籍,這正是他們求之不得之事,隻會高興,更不會生出什麼亂子來。但是,軍官卻不同了,一個個手握兵權之時牛皮烘烘,一旦離開軍隊就一無所有,任你是二品的總兵、三品的指揮使,致仕回鄉之後,在鄉間的威望還不如一個退休回家的七品縣令,這是由自宋朝便興起的“重文輕武”的風氣所導致,世人多輕視武官,視其為粗魯不文的莽夫野漢。因此,隻要不是為了兒子順利承襲軍職,自己又還能在軍中勉強混得下去,各級軍官將佐都不願意退伍回鄉,還美其名曰“馬革裹屍,生平之願”,其實是賴在軍中想幹到老死。

當初整頓全國衛所,各省都指揮使的職權被大大削弱,那些三品的高級軍官本來還打算聯名上疏抗諫,抵製整軍方略的推行。但他們大都有貪墨和吃空額的劣跡,經過張茂一番暴風驟雨式的痛罵和含混晦澀的暗示,就都乖乖的閉上了嘴,老老實實地配合著朝廷派出的工作組點驗兵馬,處置衛所軍田。被撤裁衛所的指揮使、千戶、百戶、總旗、小旗等各級軍官大部分被補充到禁軍和九邊重鎮,但也有少部分因為能力實在不堪其用,或操守不佳而被罷黜。跟各省都指揮使一樣,他們也都麵臨著被禦史參奏彈劾的危險,識時務者為俊傑,乖乖地拿了被皇上欽定名曰“轉業費”的賞賜,守著朝廷分給他們的土地當小地主去了。總體上來說,整頓衛所之事還算順利,但在那段時間,有多少人找到五軍都督府來哭鬧?又有多少人揚言要跟他張茂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段時間,張茂的親兵護衛走在街上,連眼睛都沒敢眨過一下。皇上特下恩旨,命鎮撫司的緹騎校尉加強偵緝糾察,還專門撥出一隊禦林軍加強五軍都督府和張茂的英國公府的安全保衛,五城兵馬司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晝夜巡邏,總算是沒出什麼亂子。這才剛剛消停了兩年,皇上又按耐不住,把刀子舉了起來,要砍的還是那些常年駐守九邊重鎮的驕兵悍將,真不知道又會生出多少事端,惹出多大的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