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不剌毫不客氣地說:“那些目光短淺又怯懦無能的女人和孩子隻顧及著自家丈夫、父親的性命,又貪心蠻子賣給他們的糧食和布帛,汗王身為我土默特部乃至全蒙古的大汗,難道也隻想著這些?”
俺答冷笑道:“身為汗王,就象是馬群裏的頭馬,要帶領馬群找到肥美的鮮草和甘甜的水源;遇到危險之時更要挺身而出,保護馬群裏的馬匹。如果不能保護自己部民的安全,不能讓自己部民吃飽穿暖,長生天為什麼要選擇他統領部落?各部民眾為什麼要擁戴他做大汗?”
亦不剌被俺答詰問住了,過了一會兒才氣哼哼地說:“大汗難道真的相信蠻子皇帝的話,認為與明朝結盟之後,他們就不會再攻打我們,不會再拒絕與我們互市?”
“可惜你太沉不住氣,就在你走後不久,大明皇帝公開宣布,隻要我們能約束各部不再侵掠明朝,明朝答應永不提北征之議,永不罷市,還允許我們部落的子弟,無論貴賤都去明朝讀書。這就是他此次來我們草原做客,帶給我們的三份厚禮:和平、幸福和未來。”
“和平?幸福?未來?好厚的三份大禮!”亦不剌冷笑道:“不愧是奸詐狡猾的蠻子,拿我們已有的東西送給我們!”
“如果人貪心不足,已有的東西也就很快就沒有了。我請人給你們講過我們蒙古的曆史,更講過草原各部的興衰更替,這個道理,你難道還不明白?”
“即便如此,難道蠻子皇帝真有誠意永不北征,永不罷市?”
俺答反問道:“你為何置疑大明皇帝的誠意?”
亦不剌說:“我們蒙古與蠻子之間有血海深仇,幾百年來相互攻殺,多少草原上的英雄喪生於蠻人之手;自從前年開始,蠻子就出動薊鎮、遼東兩大軍鎮數十萬兵馬攻打與我們同為蒙古一族的兀良哈三衛和土蠻部,殺我部民、擄我牲畜、占我草場;去年年底,蠻子皇帝又出言不遜,侮辱我們蒙古最偉大的英雄成吉思汗,汗王身為‘黃金家族’的後裔,聽說之後也十分氣憤,當日發誓要向蠻子討個公道,以報此奇恥大辱;還有這一次,蠻子皇帝變本加厲,調集幾十萬大軍組織什麼軍事演習,還定名為‘射天狼’。我們蒙古人以狼為圖騰,成吉思汗的大軍當年也被稱為草原蒼狼,親衛怯薛軍更是以狼為旗,蠻子皇帝卻口口聲聲要‘射天狼’,矛頭仍在直指我們偉大的成吉思汗。這些事情,汗王難道都忘了嗎?難道能說明蠻子皇帝的誠意?”
俺答搖頭歎息道:“你反對我們與大明結盟的理由,已經跟我說過多次了,我不想再聽。我們蒙古與漢人之間幾百年來的恩恩怨怨,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說清楚的,我們以前曾經爭論過多次,誰也說服不了誰,今天大概也辯不出個是非曲直來。不過,你剛才說,蠻子皇帝帶來的那些兵馬會給我們土默特部全族帶來滅頂之災,這一點就大錯而特錯了。甚至,套用漢人的一句俗話,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或許是俺答引用的這句漢人的俗話太過嚴厲,傷及了亦不剌的自尊心,他憤然說道:“亦不剌是頂天立地的蒙古漢子,不是漢人所說的什麼‘小人’,汗王這麼說,亦不剌不能接受。”
俺答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平日讓你們多讀些漢人的書,你總是不屑一顧。你不讀書,也就不知道自己受了那些漢人叛徒的挑唆。你以為大明朝組織‘射天狼’軍事演習是在影射成吉思汗嗎?蒼狼隻是漢人對於包括我們在內的北方遊牧民族的統稱,早在成吉思汗統一草原,建立蒙古帝國的一千多年前,漢人就這麼說了!我問你,‘射天狼’是誰說出來的話?針對的是誰?還有,漢人常說的‘封狼居胥’是什麼意思?是哪朝哪代的典故?針對的又是誰?”
亦不剌為之語塞。俺答一直讓手下的王公貴族和軍中大將讀漢人的書、學習漢人習俗,以他為首的少壯派卻對此十分不滿,陽奉陰違甚至公開抵製,所以此刻他根本回答不出俺答的這些問題。但他還是不服氣,繼續抗辯道:“不管蠻子以前針對的是誰,但蠻子皇帝這一次調集幾十萬大軍搞什麼軍事演習,用意分明是向我們示威。這還不算什麼,演習已經結束,明軍還是駐屯大同,蠻子皇帝又帶著近十萬大軍深入草原腹地,難道汗王還看不出來他們的險惡用心嗎?”
俺答慨歎道:“你如果留心讀過漢人的書,就會知道,漢人有句俗話,叫‘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也就不難理解大明皇帝既然答應我們的邀請來參加那達慕大會,為何還要調集幾十萬大軍雲集大同、六七萬大軍隨行護駕了。可是,你不知道,就在剛才,蠻子皇帝主動提出,明日就讓他的兵馬退出草原,隻留五千人護衛。他能這麼做,難道我們還要懷疑他的誠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