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蛇蠍心腸(1 / 2)

仇鸞說的這些倒也並非完全是空穴來風,在與蒙古各部互市一事上,明朝內部始終存在著激烈的爭議,許多朝臣,包括一些位高權重的六部九卿、邊鎮督帥,都堅持認為與蒙古各部講和是示弱於敵;開設馬市容易引起糾紛,成為北虜滋事挑釁的借口,反對封貢開市的聲浪從未平息。盡管大明皇帝堅持開市,但蒙古各部仍不免心存疑慮,更擔心明朝的政策會隨時改變。

見亦不刺沉默不語,顯然是再次被自己的話語所打動,仇鸞意猶未盡地說:“歸根結底,明朝對各部戒備之心始終未能消除,將軍還能指望他們真心誠意與各部結盟修好?小王說句冒犯的話,若論上陣廝殺,他們漢人不是你們蒙古好漢的對手;可要論機心謀略,你們蒙古人可萬萬不是他們漢人的對手啊!”

亦不刺心裏又是一哂:什麼“你們蒙古人”、“他們漢人”,那你究竟算是哪一邊的人?

不過,他隨即一想,覺得眼前這個無恥小人也隻能這麼說,背棄故國舊主,又不能見容於汗王,跟一頭喪家之犬差不多,即便日後能僥幸逃脫蠻子律法軍規的製裁,也隻是一個客死他鄉的孤魂野鬼。他也就不再計較仇鸞那樣的說辭,問道:“你既然看出來了這些,那你知不知道蠻子皇帝為何要向各部許下那樣的承諾?他就不怕失信於天下?”

見亦不刺擺出了一副虛心求教的樣子,仇鸞心中不免得意,冷哼一聲,說:“那個無道昏君還有什麼信義可言,將軍這麼說,真是抬舉他了!要說他究竟為何如此,一言以蔽之,緩兵之計而已!這幾年裏,明朝那邊朋友傳回來的消息,我都一五一十告知了將軍,將軍該當知道,明朝早在嘉靖二十六年確定了‘南攻北守,東進西防’的方略,修造戰船,調集重兵於東南海麵抗倭寇,薊鎮、遼東兩大邊鎮也傾全力進剿兀良哈三衛和土蠻部,兩處用兵,朝廷財用不免大窘,對於西北各部,也就隻好先放一放了……”

“我一直不明白,明朝為何要確立‘南攻北守,東進西防’的方略?”亦不刺說:“若論實力,不要說東南那些你們漢人稱為‘倭寇’的海盜蟊賊不足為慮,就算是兀良哈三衛和土蠻部,又怎能比得上我們土默特部?他們為何舍大圖小?”

論軍事素養和用兵韜略,仇鸞在明軍之中根本排不上字號,若不是因為他是世襲的侯爵,根本不可能出任九邊重鎮的邊軍大帥,但他卻恬不知恥地擺出了一副兵家名將的派頭,拈須微笑著說:“這就是那些漢人的高明之處啊!兵法有雲,遠交近攻,西北、東北孰輕孰重、孰緩孰急,是不言而喻的。貴部實力縱然強橫無匹,畢竟離京城還有上千裏之遙,沿途還有宣府、大同兩大重鎮左右鉗製,要攻打京城可謂鞭長莫及,嘉靖二十三年那場戰事,貴部幾乎要攻陷京城,最終卻因乏糧而回,便是明證。可兀良哈三衛和土蠻部就不同了,東北邊境距離京城不足兩百裏,古北口一旦失守,京畿重地就暴露在三衛和土蠻部的刀鋒之下,一旦有失,後果便不堪設想。明朝自成祖文皇帝遷都北京之後,以天子守邊,東北邊患就如芒刺在背,正所謂‘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明朝用兵東北就是理所當然之事。至於為何要肅清東南海麵的倭寇,將軍也該知道,那個無道昏君最是貪婪,對臣民百姓求索無度,厲行子粒田征稅、官紳一體納糧等諸多苛政,逼反了小王,又逼反了江南數省,如今更將魔掌伸向了南洋諸番國,不剿滅倭寇,肅清海路,他又怎能恣意搜刮那些孤懸海外的藩屬之國?”

“哦?”亦不刺來了興趣,問道:“這麼說,日後明朝還要興師遠征南洋?”

仇鸞點點頭:“小王也不敢妄加決斷,但依那個昏君貪婪本性,倒是不無這種可能。”

亦不刺沉吟著說:“明朝應該沒有實力能兩麵作戰,那麼,他們也確實是有心與我們土默特部及其他各部結盟修好了?”

仇鸞幾乎要崩潰了:我說了那個昏君那麼多的壞話,亦不刺這個蠢貨怎麼還聽不出來弦外之音,竟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若兩族結盟修好,哪還有我的活路?!他當即冷笑一聲:“將軍此言差矣!請將軍恕小王鬥膽放言,若是前年,倒真有這種可能,但如今卻是時移世異,倭寇已幾乎絕跡於東南海麵,盤踞東北的兀良哈三衛和土蠻部覆亡也就是一半年的事情,明朝挾兩場大勝之威,豈能不報嘉靖二十三年所受的臨城脅貢之辱?當年迫不得已與汗王議和,至今朝野上下仍深以為恥,群情洶洶,那個無道昏君卻在這個時候巡幸草原,還拱手送上三份厚禮,豈不悖於常理?依小王之愚見,此舉有三層用意,一是為了蒙蔽汗王,使汗王不察其奸行邪念;二是為了賣好於各部,瓦解軍心;還有其三,則是為了查探各部虛實,為日後進犯草原未雨綢繆。其用意之深遠,機心之險惡,可見一斑!小王敢斷然言之--他安然返回中原之日,便是明朝撕毀盟約,悍然舉兵北征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