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難怪黃台吉想要問出這樣失禮的一個問題,他知道楊博一直在兵部任職,又曾在營團軍任過監軍,如今更是明朝兵部右侍郎兼明軍總參謀長,但說一千道一萬,這些都是文官職務,楊博本人也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兩榜進士出身,不是正而八經的武官,讓他寫兩篇八股文章做幾首詩詞肯定不是難事,可看他那一副消瘦單薄、弱不禁風的樣子,不曉得能不能提得動刀槍,拉得開弓箭,竟然要出麵代表大明皇帝接受亦不刺的射箭考驗,這豈不是自取其辱嗎?
楊博仍是一臉的春風一眉目的春水:“在下雖是一介書生,忝為俞將軍、戚將軍同僚,他們切磋武藝之時,也曾偷師學過幾招,今日就勉為其難,在亦不刺將軍及各位友朋麵前獻醜了。”
黃台吉還想好心勸阻,卻見滿臉帶笑的俞大猷已經從自己馬上取來了神臂弓和箭壺,遞給了楊博,他似乎明白了一點,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楊博挽起了官服那寬大的袍袖,握著神臂弓,又從俞大猷手裏接過一個扳指套在自己手指上,試著拉了拉弓,微微點點頭,然後從箭壺之中抽出了一支箭搭上弦,轉頭笑著對亦不刺:“可惜今日這裏熱鬧非凡,嚇驚了鳥雀不敢飛來,在下無以為的,還請將軍示下要射什麼。”
一看楊博那嫻熟的動作,顯然是精通箭術的高手,亦不刺不禁沮喪了,猶豫了片刻,一時竟說不出該讓楊博射什麼,怔怔地問道:“你是個文官,怎麼也擅長射箭?”
楊博淡淡地一笑:“我大明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文官善騎射、武將能作詩者比比皆是,這有何奇怪的?”
見他一臉的和氣,說話卻是如此狂傲,亦不刺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腦子裏突然一陣衝動,一個念頭也脫口而出:“你能把天上的太陽射下來嗎?”
在場所有的人一片嘩然,楊博似乎也愣住了。
黃台吉實在看不下去了,亦不刺設下“三關”刁難明朝使者倒也罷了,怎麼能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呢?他憤然說道:“亦不刺!有你這樣故意刁難的嗎?你是我們草原上人人稱頌的‘巴圖魯’,你把太陽射下來讓大家看看?”
黃台吉已不再把亦不刺稱“安答”,顯然是動了真怒,亦不刺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自己也覺得十分羞愧,但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又不肯就此服軟認錯,瞪著黃台吉,說:“玉蘇是汗王的義女,今日不但是我們翁吉亦惕部嫁女兒,也是整個土默特部嫁女兒,二殿下怎麼象是男方的儐相?難道二殿下也要離開草原,加入漢人之列?”
黃台吉義憤填膺地說:“你這樣胡攪蠻纏,不但是你們翁吉亦惕部丟臉,整個土默特部也會被其他各部恥笑!”
亦不刺惱羞成怒,反唇相譏道:“身為成吉思汗後裔,卻向蠻子卑躬屈膝,把我們草原上的姑娘獻給蠻子皇帝,不知道是誰在給土默特部丟臉!”
聽到亦不刺當眾含沙射影地辱罵父汗,黃台吉怒不可遏,抽出了腰刀,厲聲說:“你敢對汗王不敬?”
“汗王?”亦不刺冷笑一聲:“你應該說是蠻子的順義王吧?”
跟隨黃台吉來的土默特部本部的兵士都抽出了刀,指向了亦不刺,顯然隻等黃台吉一聲令下,就要把這個膽敢辱罵汗王的家夥亂刀分屍;而翁吉亦惕部的那些兵士也跟著拔刀出鞘,護衛在亦不刺的周圍,雙方怒目而視,一場流血衝突一觸即發。
兩族兵士劍拔弩張,卻讓明朝迎親的使者們大為頭疼起來:你們兩族什麼時候起內訌不好,偏要挑我們皇上迎娶新娘娘的時候?雖說按照草原上的習俗,並沒有限定吉時拜天,但皇上和各部汗王一大早就等在那裏,耽擱得久了,甚或發生流血衝突,不但皇上會不高興,更是不吉之兆。再者說了,納個嬪妃鬧出這麼大的亂子,皇上的顏麵何存?大明天朝上國的威儀何在?
大家都在一籌莫展之時,張居正突然開口了:“二殿下,亦不刺將軍,二位且息雷霆之怒,在下有辦法射下太陽。”
眾人都是一愣:竟有人敢大吹法螺,說自己有辦法把太陽射下來?
迎著眾人或驚詫或疑惑的目光,張居正向著那頂五彩帳篷的方向,深深一揖在地,朗聲說道:“玉蘇娘娘在上,下官乃是禦前辦公廳秘書張居正,想借娘娘一物使用,請娘娘恕罪。”
說完之後,張居正從帳篷之外堆積如山的彩禮裏取出了一件東西,正是一麵鑲金嵌玉、精致非凡的鏡子。
當初朱厚熜假托“夢得神授”的鬼把戲,把玻璃的製法操練了出來,以明朝燒製琉璃瓦的水平,很快就製造出了光潔度相當高的鏡子,比以前人們用的銅鏡不知要清晰多少倍。但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把鏡子定義為奢侈品,嚴格保密並嚴格控製產量,至今還未能大行於天下。這次到草原來做客,小小的一麵鏡子就派上了大用場,拿來賞賜給各部汗王和王公貴族,無不視若珍寶,也公然出現在給玉蘇的彩禮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