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為君不易(1 / 2)

大戰一開始,本來已經平靜下來的朱厚熜又有些不對勁了,不是那驚天動地的隆隆炮聲震得他耳膜發疼;更不是那排山倒海一般席卷而來的蒙古鐵騎陣陣沉悶的馬蹄聲讓他膽戰心驚;而是,眼前驟然出現的一片血海,還有那漫天飛舞的血肉讓他實在不忍卒看,更難以壓抑胃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覺。

可是,這能怪誰呢?大炮是自己假托神仙之命造的;遠天遠地跑到草原來參加那達慕大會是自己不顧群臣苦諫,做出的決斷;與亦不刺糾結起來的各部兵馬硬碰硬地打這一仗也是自己下定的決心;就在剛才,大戰未起之時,俞大猷懇請自己移駕回營,坐待捷報,自己還蠻橫地拒絕了他,慷慨激昂地說什麼:“朕上膺天命為九州之主,雖不能手提三尺龍泉親上戰場手刃仇寇,也要讓全軍將士都看到,朕這個大明天子,就在他們的身後,看著他們奮勇殺敵、保家衛國!”

豪壯自然是豪壯,這道聖諭傳諸全軍將士之後,全軍將士歡聲雷動,想必士氣也為之高漲,但自己種下的苦果就需要自己來吞咽了。若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嘔吐出來,他這個皇帝這麼多年來苦心塑造的提筆能賦詩、上馬能殺敵的光輝形象,即便不能說是毀於一旦,至少在將士們的心目中就大打折扣了。為此,他隻有拚命咬緊下唇,壓抑著腹內的不適。

俞大猷早就發現了皇上那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心中著實不忍皇上如此難受,但他剛剛進言被拒絕,不好再觸黴頭,忙遞個眼色給侍立在側的楊尚賢。楊尚賢心領神會,趁著朱厚熜“阿嚏”一聲打了一個噴嚏的機會,躬身說:“皇上,此刻的雨下的越發緊了,禦服已盡濕,奴才懇請皇上移駕回營,以免傷了龍體。”

這也是朱厚熜咎由自取。一大早,他就興衝衝地換上了禦用軍裝--皮弁服,腰間還懸掛著一支六彈神機,裝模做樣似乎要親自上陣殺敵一般;騎營接敵之後,他又冒雨登高觀戰,還不許內侍張傘羅蓋,非說要和全軍將士們一起同甘共苦。話說的倒是好聽,在雨地裏站了這麼長時間,雨又越下越大,他早就淋得落湯雞一般,一股股的雨水順著皮弁服的下擺流淌。夏天的雨雖沒有逼人的寒氣,一直這麼淋著也著實難受,這麼多年養尊處優,身子骨哪能跟俞大猷他們這些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軍人相比,一個噴嚏接一個噴嚏地打,加之胃中翻騰之感越來越強烈,眼看就要撐不下去,在全軍將士麵前哇哇大吐起來了,他就順坡下驢,對俞大猷說:“誌輔,朕回去換身衣服,這裏就拜托你了。”

大戰已起,敵人的箭雨鋪天蓋地而來,雖說他們身處環形防禦圈的最中心位置,蒙古武士的箭射不到這裏,可是,不怕一萬,隻怕萬一,萬一有根流矢邪了門,飛到這邊,傷了龍體,再大的勝利也就泡了湯。因此,俞大猷巴不得他早點離開,忙說:“臣職所在,定不負皇上聖心厚望。”

被楊尚賢攙扶著下了車頂,回到營帳之中,朱厚熜仍緊緊攥著楊尚賢的手不放,手指都掐進了楊尚賢的肉裏。楊尚賢知道皇上為何如此,用淩厲的目光趕走了營帳裏侍侯的幾名內侍,扶著皇上來到了洗臉架旁。

朱厚熜鬆開了他的手,卻還是硬撐著不動。

楊尚賢趕緊退了出去,剛踏出營帳的門,他就聽到從裏麵傳出“哇”的一聲,接著便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嘔吐之聲。

楊尚賢既覺得好笑,更覺得心疼,揮手叫來了一名內侍:“趕緊準備熱水,伺候萬歲爺沐浴更衣。哦,先去火頭軍那邊看看,皇上剛才吩咐給將士們準備的薑湯熬好了沒有,趕緊給皇上端一大碗來。”

這個時候,營帳旁邊的一輛大車的門打開了,跑出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正是玉蘇,徑直朝著營帳這邊衝過來。

楊尚賢以前敬她是主子娘娘,對她持禮甚恭;但經過昨晚之事以後,不知道在心裏痛罵了多少遍“夷狄妖女,辜負浩蕩天恩”,此刻見她還要厚著臉皮來見皇上,不想也知道一定是為她那個謀逆作亂的哥哥討情來了,毫不客氣地伸手擋住了她:“皇上有事,不見外人,請回去吧。”

旁邊不明內情的內侍們都被他的話嚇了一大跳:有這麼跟正得寵的主子娘娘說話的麼?楊爺莫不成是瘋了吧?難道說,虜賊襲擊聖駕,惹惱了主子萬歲爺,萬歲爺要廢了這位新納的蒙古娘娘?

但是,即便他們都是在乾清宮裏當差,服侍皇上飲食起居的人,在宮裏宮外別人都要高看他們幾分,也不敢在麵前這位鎮撫司楊爺麵前造次,一則他的身份特殊,既是宮裏的人,又深得皇上和呂公公的賞識,收拾他們幾個小黃門可以說是行祖宗家法,誰也不會攔著;二來行前黃公公有交代,讓他們凡事一概聽命於楊爺。黃公公盡管是個活菩薩,可泥人也有三分脾氣,他又掌著提刑司,未必會要了他們的小命,一頓皮肉之苦是萬萬逃不脫的。

接下來的一幕更把他們嚇得魂飛魄散:淚流滿麵的玉蘇雙膝跪在了雨地裏,道:“請楊大人讓我見皇上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