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馬憲成這麼說,朱厚熜心中冷笑一聲:不能體察聖心之深遠的人,也少不了有你馬閣老!我大明朝如今商品經濟如此繁盛,每年的貿易總額何止千萬,若是你和戶部當初支持彙兌機構走公私合營的道路,飛錢彙兌半年的總額怎麼隻有區區120萬兩!保管費加彙費賺個三萬多兩銀子就把你高興成這個樣子,真要按朕說的建立起彙通天下的銀行網絡,不算貸款利息收入,光是辦理彙兌這一項中間業務,一年賺不到30萬兩銀子,我這個皇位讓給你來坐!
不過,他知道羅馬城非一日之功的道理,更明白讓明朝人辦銀行一定不能操之過急,因而也不點破,而是旁敲側擊說道:“其實,不隻是飛錢彙兌,兵部以退役兵士辦理縣遞和郵驛,剛推行時大家也都不以為然,或者因為一時還不能接受這些新生事物,對此持有異議。這是很正常的,也不要緊,我們用事實說話,那些迂闊守舊之人見到成效之後,大概也就不會再大放厥詞了。”
略微停頓了一下,朱厚熜又繼續說道:“不過呢,朕還是要提醒你和戶部一句:飛錢彙兌可不隻是收保管費和彙費那麼簡單啊!商戶之所以願意把銀子存到戶部,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日後用於在各地采辦貨物,既免去了攜帶現銀的不便,又節省了雇傭鏢局護衛的開銷,若無這些好處,誰願意把白花花的銀子交到戶部,還要向國家繳納保管費?可是,到時候如果商人拿著戶部開出的彙票卻兌不出銀子,朝廷辦理飛錢彙兌的信譽可就全砸了,日後隻怕各地的商人會拒收彙票,仍走回到現銀交割的老路子上!”
馬憲成說:“回皇上,臣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今年商戶辦理飛錢彙兌的總額不及存銀之半,各省藩庫之中又有當年已征未解的賦稅,應付彙票兌付不成問題。可是,各省藩司向來隻預留一部分賦稅應付本省各級官府的例銀和官員的俸祿,其餘皆要解送京師。到了明年,尤其是二、三月份,正是商人采辦春茶或預定當年新絲的時節,彙兌及兌付勢必激增,隻憑各省藩司那麼一點存銀,恐怕難以應付得過來……”
馬憲成能想到這個問題,倒叫朱厚熜有些詫異,覺得自己這幾年苦口婆心的說教總算是沒有白費,不禁喜出望外:“哈哈,我們真是想到一塊了!那麼,你說說該怎麼辦?”
馬憲成沉吟著說:“回皇上,臣近日已命戶部有司與各商戶溝通協商,讓他們報出明年采辦貨物的大致開銷。采辦春茶及新絲多集中在江南各省,尤其以南直隸、浙江兩省居多,戶部可從太倉中撥出一部分存銀給兩省藩司,以備兌付之用。”
朱厚熜說:“兩省賦稅剛剛全數押解進京,再撥下去,豈不是多此一舉?”
說到這裏,他見馬憲成麵露尷尬之色,又要起身請罪,忙擺了擺手說:“這是朕當初考慮不周之過,不能怪你們戶部。推行新政,你我君臣乃至天下官紳百姓都在摸著石頭過河,誰也不能保證就不會犯錯,知過能改就是我大明的忠臣良臣嘛!這件事情就這麼辦吧,先把明年應付下來,到了後年,讓各省藩司預留部分稅銀用以兌付彙票。”
馬憲成猶豫著說:“請皇上恕微臣放肆敢言之罪,依照朝廷律令規製,各省藩司預留糧賦稅銀,隻能用於支付官府開支和官吏俸祿,若做其他用途就是違法。讓他們預留部分稅銀用以兌付彙票隻怕不妥。依臣之愚見,如今辦理飛錢彙兌者多為晉商,所彙款項也多是在江南各省采辦茶葉、棉帛等物用於與蒙元各部互市。不若依舊例,著江南各省將當年所收部分賦稅解送南京戶部,如有需用,可就近調撥,或可稍減往返運輸的花費。”
朱厚熜想了一想,大笑起來:“馬閣老此議甚好!成祖文皇帝既然設了南京戶部,就要發揮作用嘛!”
原來,自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之後,為了尊重他的老爹明太祖朱元璋,在故都南京保留了除了內閣之外的一整套政府班底,各部衙一應俱全,上至尚書、侍郎,下到主事吏目也養了不少。除了負責南京防務的兵備道、掌管後湖黃冊的南京戶科給事中等寥寥無幾的職位有差事之外,其他的都是閑職,那些在官場鬥爭中失勢或朝廷一時沒有合適職位可以安置的官員就被打發到南京供職。雖說那些人終日無事可做,不是聚在一起大發牢騷,就是優哉遊哉地吟詩賞月、養鳥蒔花,但級別在那裏擺著,各種待遇就一樣也不能少。為此,江南各省每年都要把一部分賦稅收入解送南京,供各部衙日常開銷和支付官員俸祿。朱厚熜對朝廷養著那麼多的冗官十分惱火,一直想撤裁南京的政府機構來精兵簡政。不過,一來礙於祖製,二來也擔心南京那一大票的官員丟了職位和飯碗而鬧事,就沒有敢輕舉妄動。好在還沒有等他動手,嘉靖二十三年江南就發生了叛亂,許多官員死於兵亂之中,剩下的也都附逆從亂,被朝廷平叛大軍一網打盡,為他省去了許多麻煩。此後,朱厚熜也學聰明了,隻字不提撤裁南京政府機構的話,除了派了一部分監察禦史補充南京都察院來監督江南各省之外,其他各部衙的官員都不調補,南京許多衙門都是大門緊閉,空無一人。馬憲成的建議既不違背朝廷律令規製,又能解決江南賦稅重複調撥的麻煩,可謂是恰到好處,一舉兩得,朱厚熜當然喜不自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