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做賊心虛,朱厚熜和高拱君臣二人聽聞葡萄牙使者有名佛朗西斯卡拉者已到了北京,無不麵麵相覷。
葡萄牙使者因何而來,廣東巡撫衙門和督辦海市欽使衙門早有密疏呈報大內。說真的,自從定策由徐海執行“月之暗麵”行動,他們君臣二人就料到遲早會有這麼一天,被徐海搶急眼了的葡萄牙人會撕破臉皮,與大明王朝兵戎相見。為此,這幾年裏,朱厚熜借口剿滅倭寇,拚命地勒緊褲腰帶修造戰船、編練新式海軍,一直在做軍事鬥爭的準備。可是,他卻沒有想到,那些掠奪成性的葡萄牙殖民者居然會選擇“先禮後兵”的策略,不遠萬裏來北京向明朝政府控訴“萬惡的中國海盜”!
盡管包括葡萄牙人在內的所有歐洲殖民主義者,從地理大發現開始,一直到近代乃至現代,就一直扮演著一個很不光彩的角色,在亞洲、非洲、美洲等各大洲從事奴隸貿易、殖民掠奪等等等等罪惡的勾當,所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用自己血淋淋的雙手完成了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更在人類曆史上寫下了極其醜惡的一頁。但是,在東海至南洋海麵上,葡萄牙人卻是不折不扣的受害者。作為一個有著幾千年悠久曆史,創造了人類曆史上首屈一指的華夏文明的泱泱大國、禮儀之邦,麵對葡萄牙人這麼正當合理的要求,明朝政府就不能置若罔聞。否則的話,絕對會在曆史上留下一個“縱容海盜搶劫不遠萬裏來大明做生意的外國商人”的惡名,進而就會有好事之人悉心考證、大膽推理,再加上那麼一點點天才的猜測,就會發現“月之暗麵”這個天大的秘密,或許馬克思憤然寫下的那句名言“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流著血和肮髒的東西”所指向的,就不止是那些歐洲殖民主義者,而是一直自詡為禮儀之邦的中國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廣東巡撫衙門和督辦海市欽使衙門的官員做得多漂亮,一推二拖,未必葡萄牙使者還能在大明住上一輩子不成?拖他個一年半載,最好能拖到葡萄牙商人自動放棄這條雖然能帶來巨額利潤,卻充滿著殺機的航線,任由大明海商壟斷東西兩洋的貿易,世界就太平了。到了那個時候,掠奪成性的葡萄牙軍隊、冒險家們就會因為眼紅大明海商的巨大財富而做出類似於他們在世界其他地方做出的事情。那麼,愛好和平的明朝政府為了保護自己子民的生命財產安全而憤然出兵,傾師南下肅清海路就成了順理成章之事;再往後,幫助那些被葡萄牙人占領的大明藩屬之國複國也就成了天朝上國義不容辭之事,或許還可以借口追剿海盜,進而控製印度洋;而控製了東南亞,封鎖了印度洋,歐洲的香料從哪裏來?如今囂張不可一世的葡萄牙、西班牙不拿從南美洲掠奪得到的白銀來換,就得勞師遠征,指望著能奪回香料產地,會一頭撞進占有天時、地利、人和,並且早已做好了充分準備的大明海軍的包圍圈,在幾大洲都欠下累累血債的歐洲殖民主義者會為自己的狂妄和貪婪付出沉重的代價,而中華民族會以其主持正義、維護世界和平的英雄壯舉而永遠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
這個如意算盤打得實在是太精明了,為此,朱厚熜不但密令徐海執行“月之暗麵”行動,放縱福建海商李光頭集團、浙江海商許氏集團繼續幹他們當年已經幹的輕車熟路的不法勾當;還同意戚繼光以追剿倭寇為名,把東海艦隊的錨地從寧波搬到了威海--這一點倒沒有引起朝野內外的懷疑:朝廷為何要組建海軍?還不是為了剿滅為禍東南海疆、侵擾我大明沿海各州縣的倭寇嗎?如今倭寇被趕到了山東附近的海島上,海軍自然要乘勝追擊,盡殲頑敵,畢此功於一役。總不成東南萬裏海疆已波平浪靜,數萬將士還要留在東海混日子吧?且不說糜費國帑民財,一個“玩敵養寇,縱容倭寇恢複元氣”的罪名,誅了戚繼光的九族都辭大罪,更難平天下眾怒!
可惜的是,一個地方官員的自作聰明、擅作主張,就把大明王朝推到了一個尷尬的境地:葡萄牙使者前來大明的事已經為天下人所周知,勢必也要載諸史冊,朝廷不理睬他的控訴,不但在道義和情理上都說不過去,甚至有欲蓋彌彰的嫌疑;而他關於約束本國商民不得劫掠過往葡萄牙客商,並出兵剿滅為禍南洋的中國海盜等等的要求,如何答應?
為此,高拱恨不得當即抬出吏部文選司郎中的官威,把那個徐州知府貶到雲南邊境的某個小縣去做縣丞。不過,朱厚熜想來想去,覺得出來混,早晚是要還的,既然人家已經找上門來了,就不妨見上一見。但考慮到自己貴為大明天子,既不能屈尊降貴失了身份,又擔心招致朝野內外清議的詰難,就避開朝廷官員的耳目,裝扮成督辦海市欽使衙門欽使高拱,而高拱則以一位普通官員的身份,陪同皇上一道接見了葡萄牙使者佛朗西斯卡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