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吏部擬文呈報禦前並得到皇上恩準,擢升嘉靖二十年會試狀元、翰林院從五品侍讀學士趙鼎為正四品鬆江知府;嘉靖二十年會試探花、翰林院從五品侍讀學士齊漢生為正四品蘇州知府;嘉靖十七年進士、國子監正六品司業趙貞吉為正四品杭州知府。他們三人除了分別擔任蘇鬆杭三地知府之外,趙鼎和齊漢生兩人還兼任南京都察院禦史,趙貞吉則兼任浙江道監察禦史,用意在於使他們不但有權管理自己治下各州縣,還能監察本省其他地方。
趙鼎、齊漢生和趙貞吉在官場清望和江南士林中享有極高聲譽,由他們出任蘇鬆杭三地的知府並兼任監察禦史,彰顯了朝廷推行改稻為桑之國策的決心和不欲重蹈嘉靖二十五年覆轍的願景。但是,仍有許多人對這一任命感到不妥,其中有人認為他們盡管都是竭誠盡忠的正人君子,卻隻適合在翰林院、國子監那樣的清望衙門儲才養望,即便要外放,也隻能外放學官,或學政或提學禦史,不宜做撫牧一方的知府;還有的人認為他們都是隻會高談闊論、能寫幾篇理學心學文章的書生,才具難堪大用,更難以寄之以推行改稻為桑國策之大任;甚至還有人則幹脆指斥他們貌似剛直,實為投機取巧、爭名爭利爭意氣的奸佞小人,萬不能放在蘇鬆杭那樣的重要地方。一時間朝野內外議論紛紛,個別一時猜不透皇上用意的六部九卿或明上奏疏,或暗具揭帖,建議朝廷重新考慮這三人的任命。
對於這些議論,朱厚熜一概置之不理,循朝廷授官必拜辭君父的舊例,親自接見了趙鼎、齊漢生和趙貞吉三人,淳淳問候,溫言撫慰,並耐心講解了朝廷推行改稻為桑之國策的初衷和要義所在,隨後還賜宴款待他們,並將內廷專用禦筆分賜三人,言稱三年之後,改稻為桑大功告成,就請他們用這支禦筆寫報捷的奏疏上呈朝廷。
處於人們議論焦點中心的趙鼎、齊漢生和趙貞吉三人,乍一接到這樣的任命,也都為之錯愕許久,且不說別人,連他們自己都認為皇上用人一直喜用那些精通實學通曉時務之人,這幾年裏,高拱、嚴世蕃乃至那些製科進士飛黃騰達就是明證,而自己不合時宜,屢屢觸犯龍鱗,早就被皇上打入另冊,至今還能位列朝班,不過是皇上顧慮到他們在官場士林的清望,不得不把他們養起來而已。卻不曾想,朝廷突然拔擢他們到那樣重要的地方任職,並委以推行改稻為桑之國策的重任,讓他們覺得很不可思議。
但是,在翰林院、國子監那樣的清望衙門讀書修史儲才養望,本就是為了施展,水裏火裏掙出來就不枉此生。兩榜進士追求的,不就是駟馬風塵、經營八表的快意人生嗎?更遑論他們還都自負胸有溝壑、腹藏詩書,平生所學之孔孟王者師學,若不能用之以治國平天下,豈不辜負了男子漢大丈夫這七尺昂藏、一身學識?君父既然許以社稷之托,報以殷切厚望,為人臣者還有什麼不敢為之事?於是,三人一起俯身跪地,將禦筆高舉過頭,慨然應道:“且請君父放心,微臣此去,三年之內,若不能為朝廷完成改稻為桑的國策,就用這支禦筆寫下自己的祭文!”
聽到趙鼎、齊漢生和趙貞吉三人的慷慨保證,朱厚熜大為高興,吩咐陪同接見的高拱知會兵部,開具勘合馳驛,還為他們安排了非同一般的赴任儀仗,指名要有前四中二後四共十騎的護衛。按朝廷禮儀規製,隻有各省督撫、總兵等封疆大吏走馬上任才能用這樣的儀仗,換作四品知府,那可就是僭越。趙鼎、齊漢生和趙貞吉三人都是謹遵禮法、清正有品的君子,怎能接受這種超出自己身份的儀仗?趕緊辭謝不迭。高拱知道皇上此舉一是因為他們這一路要奔越數省,用這樣的排場護送他們上任,人還沒有到任所,聲勢就已經足以宣示朝廷改稻為桑的決心壓倒一切;二來也是考慮到他們在官場士林的清望,要以此來收攬士子之心,挽回去年因開馬市引起的官場士林清議的不滿,便以“君父有賜,人臣不敢辭”為由,勸說他們領旨謝恩。
赴任之前,趙貞吉自然要去拜訪自己的恩師徐階,聽他傳授為官之道治政之術;趙鼎和齊漢生卻沒有那麼幸運,朱厚熜擔心這兩個書生氣十足、又沒有地方任職經驗的青年官員象海瑞當年那樣跟上上下下都處不好關係,就安排高拱設宴給兩位同年餞行,代他送給了趙鼎和齊漢生一句話:“欲在官場安身立命,便要學會和光同塵。”兩位都是一甲進士及第,想必能明白他的這一番殷切苦心吧!
趙鼎、齊漢生和趙貞吉三人深知肩上責任重大,立刻聯袂動身啟程,連各人的親隨帶護衛,三十多人的隊伍奔馳在官道上,也算是聲勢不小了,而且,不但赴任的排場不小,朝廷還破例恩準他們使用了兵部滾單傳遞,有快馬逐日接力傳遞他們的行程,沿途館驛早早準備好馬好車,州尹縣令還專程趕到館驛為他們接風洗塵。那些地方官員算盤打得很精明:一來三人被君父寄以推行改稻為桑之國策的重任,一旦功成,便有機會封疆入閣,與其日後攜帶重禮登門拜訪,還不如趁現在有機會略盡地主之誼拉上關係;二來三人椅子背後都有人,趙貞吉是內閣學士、吏部左侍郎徐階的門生;趙鼎和齊漢生兩人雖失愛於朝廷元老重臣夏言,卻與官場新貴高拱有同年之誼,禮尊他們其實就是禮尊徐閣老、高大人,在大明朝為官,可是要講究“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敵人多堵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