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大言不慚(1 / 2)

與那些亦商亦寇的大明海商許氏集團、李光頭集團不同,徐海船隊單純以劫掠過往的佛朗機人為業,並沒有建立起自己的貿易網絡,他們從葡萄牙商人手中搶到的貨物,隻有通過大致知曉“月之暗麵”行動的汪直這麼一條秘密渠道可以出手。

但是,這些年裏,汪直被朱厚熜委以監視日本的重任,船隊常年往返於寧波至京都之間,專一經營中日貿易的東洋航線,為了掩人耳目,向南最遠隻能到台灣及澎湖列島附近海域;而這一片海域是大明東海艦隊南路分艦隊的巡防重點,為了避免發生不必要的衝突,徐海船隊得小心翼翼地避開大明海軍,給貨物交接帶來諸多不便。

此外,為了躲避台風,東洋航線於每年八月份從日本起錨回國,次年的元月份又該從寧波起錨前往日本;而佛朗機人船隊走的是泉州至南洋諸島的西洋航線,由於要借助西風洋流,十一月份才能從泉州起錨,也就是說,活躍在南洋海域的徐海船隊“生意”最繁忙的季節是當年的十二月份至次年的三月份,兩條航線的時間多有衝突,也給兩支船隊的貨物交接帶來很大困難。

無論是佛朗機人從西洋那邊運來的胡椒、蘇木、象牙等各種貨物,還是從大明購買的中國絲綢、瓷器、茶葉等貨物,若不能及時出手,換回支援國家經濟建設的白銀,“月之暗麵”行動的作用就要大打折扣了。徐海為之頭疼不已,後來,他聽從福建海商李光頭集團叛逃過來的人說,有位大明王爺被皇上發配海外,謫居呂宋,此人身份尊貴,手頭上還有一兩千的兵士,在當地橫行無忌,呂宋國主也對他畢恭畢敬。徐海就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派人暗中上岸,拜謁了廢榮王朱厚溜,提出願意以半價把從那些佛朗機人手中“得來”的貨物賣給朱厚溜。

朱厚溜一聽說有這麼好的事情,哪裏還去管這些貨物是如何“得來”的?甚至他還主動提出,可以供給徐海船隊糧秣、火藥等物,隻不過稍微“加一點點”運費和風險補償金。此前,徐海船隊的糧食和軍火也隻能通過汪直那一條秘密渠道,同樣受製於時間和航線的不便,也急需從其他渠道解決這個困難,雙方相得益彰,自然一拍即合,從此徐海船隊安心在南洋海域“做生意”,榮王府大力提供後勤援助,並利用自己的貿易網絡處理那些從佛朗機人手中“得來”的貨物,配合十分默契,這也正是徐海船隊為何有一兩百萬兩白銀無法通過汪直這一秘密渠道運回大明,隻能暗藏在西沙群島某處的原因。

朱厚溜如此肆無忌憚,歸根結底還是大明皇帝朱厚熜的過錯,或者說,他無意中下的一步棋,給“月之暗麵”行動提供了莫大幫助--朱厚熜為了表彰朱載昀代父受過的孝心,更為了提前給日後與葡萄牙、西班牙殖民者爭奪東南亞的龐大計劃奠定基礎,不但允許他帶著全部王府屬官司員、家人仆役同行,六百五十人的王府儀衛司也全部帶走,還另外撥給了軍卒一千人充當護衛。朱厚溜手頭上有一千六百五十名兵士和兩三千名家人仆役,都足夠滅掉南洋諸島上的某個小土邦了,又打著大明天朝上國親王的金字招牌,在呂宋國裏自然可以耀武揚威,橫行霸道,比如說,他強迫呂宋國主拉坎都拉半賣半送,在馬尼拉近郊給自己劃了偌大一塊莊園,都是上好的良田,從大明帶來的人手不夠,又從佛朗機人手中買來大量的昆侖奴當農奴,打下的糧食小半自己留用,大半售賣,其中有一部分就填進了徐海船隊那幫悍匪的肚子裏。

對於父親的這些勾當,謹守禮法的榮王朱載昀當然十分不滿。但是,父親獲罪被削去王爵,雖非他的舉發,但他也曾有份參與。俗話說“子不言父之過”,大明以孝治天下,《大明律》載有明文,舉發至親者,隻有謀逆大罪可以不問,其他罪行都要同坐,以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古今人倫大道。可是,他卻蒙皇上隆恩,被許以承襲王爵,令他總覺得有愧於心,也就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權當是父親接濟那些流落海外的大明子民了--聽說那些海寇縱然十分凶殘,卻也隻對佛朗機人的船隊動手,從未劫掠過大明海商,說明他們心中尚有一點天良未泯,親不親,故鄉人,自己如今也去國萬裏,流落海外,多多少少也該對那些同為炎黃子孫的大明海寇念一點香火情分……

朱厚溜卻沒有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錯,因此,聽兒子說到自己的生意招致佛朗機人跨海遠征之後,他十分惱怒,當即反駁道:“那些生意有什麼錯?做生意嘛,人家願意低價賣給我,我為何不要?我又不是官府衙門,何必去管那些貨物從何而來!你這麼說,是在教訓你老子我了?要教訓你老子,先換了你的郡王朝服,容你老子這個庶民跪下領訓!”

朱載昀見父親動怒,且提到了最讓他難堪的承襲王爵一事,趕緊跪了下來,俯身在地,說:“父親大人息怒,兒臣豈敢教訓父親大人,之所以會拒絕拉坎都拉國王及瓦魯爾大人的上奏之請,實因外藩奏請朝廷出兵戡亂平叛,乃是國之大政;《皇明祖訓》載有明文,藩王宗室不得幹預朝政,預者以謀逆論罪。兒臣斷不敢違背祖宗家法,行此非人臣之事,請父親大人明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