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別有隱情(1 / 2)

趙鼎才猛然醒悟過來,自己隻顧高談闊論,直抒胸臆,竟然忘記了皇上就在眼前,慌忙躬身施禮,說道:“回王先生,江南人多田少,田價比北方諸省要高,豐年六十石稻穀一畝,平年五十石一畝,歉年四十石一畝。微臣以為,今年遭了災,也不宜低於四十石一畝。”

“那麼,鬆江的大戶願意出多少石一畝?”

趙鼎苦笑道:“如今市麵上,最多十石一畝,許多大戶隻肯出到八石。”

朱厚熜頗為驚詫地問道:“怎麼會這麼低?”

“水患一起,鬆江府幾十萬百姓遭災,近十萬百姓絕收,生計無著,不得不靠賣田度過荒年,賣田的人多了,田價自然也就跌了下來,此其一;其二,今夏收成銳減,導致糧價飛騰;還有其三……”

趙鼎又明顯地猶豫了一下,這才繼續說道:“糧商趁機囤積居奇,不肯借貸糧食給災民,買田的大戶又趁機壓低田價,想十石八石一畝賤買災民的田地。”

朱厚熜點點頭:“前兩條原因都是水災之後的應有之事,倒也附和經濟規律,關鍵還是第三條。你既然看到了有大戶趁機壓低田價的可能,有什麼應變之策嗎?”

“微臣以為,官府應該限定田價不得低於四十石一畝。這樣一來,那些大戶就不能把受災百姓的田地都買了去。譬如一家有三兄弟,有一個人賣了田,就可以把賣田的穀子借給另外兩個兄弟度過荒年,到了明年,還有三分之二的百姓有田可耕,鬆江就不會亂。鬆江不亂,應天半壁就能安如磐石,國朝三分之一的賦稅收入也就有了保證。”

朱厚熜十分讚賞趙鼎這種為民請命且胸懷全局的風範,表麵上卻仍不置可否,問道:“你的這個意見,可曾向省裏提出?”

“回王先生,一接到省裏的議案,微臣就向省裏直陳了陋見。數日之前,劉中丞親臨鬆江,微臣又當麵向他稟明了鬆江府的實情,再次提出了限定田價的建議,隻是……”趙鼎欲言又止。

“不用說,省裏想必是沒有采納你的意見了。”朱厚熜冷笑一聲:“是否就因為你拒不執行省裏的議案,還給朝廷上疏請求先治河再議其他,他們就斷了你們鬆江府的賑災糧?”

幾位在座的天子近臣都看得很清楚,皇上的語氣雖然平淡,但按在自己膝蓋上的那隻手一直在微微顫抖,暴露出內心裏已是何等的憤怒,隻要趙鼎的說辭對應天巡撫劉清渠不利,皇上可能當即就會將劉清渠革職查辦,或許還會嚴詞申斥坐鎮江南,居中統籌調度賑災諸事的夏閣老。現在就看趙鼎怎麼說了……

趙鼎苦笑道:“劉中丞言說時下已近七月,倘若再不趕插桑苗木棉,今年改稻為桑就難以見到成效,時下最緊要的趕緊讓那些有糧的大戶拿出糧食來買災民的田。若將田價限定過高,不但有違朝廷律令,也會使許多大戶望而卻步,而賑災安民之重擔亦會全壓在地方官府身上,朝廷賑災開支要增加許多……”

朱厚熜此刻已經全然明白了:原本朝廷定下分三年去改的方略,眼下恰好發生了水患,坐鎮江南的夏言和應天巡撫劉清渠兩人就想著既然百姓的田已經被淹了,今秋的收成已經沒有指望,朝廷也酌情減免了應天府的賦稅,不如趁這個機會,趕緊讓那些大戶買田,趕緊把桑棉種下去,就能完成改稻為桑的國策,給朝廷交差。隻要能順利推行國策,至於那些大戶願意出多少價錢來買田,災民賣了田後有沒有生路,就不在他們的考慮之內了。這麼做,跟三年前江南各省推行改稻為桑時,有的地方官府毀渠斷水、馬踏青苗乃至鎖拿枷號不願改種桑棉的百姓有什麼兩樣?唯一的區別隻是當年是人禍,如今恰好有場天災而已。那一次的改稻為桑就因為虐民而虎頭蛇尾,難道說,這一次,又會重蹈覆轍嗎?

再往深處想,他們這麼做,不但有撈取政績、挾私報怨的用心,甚至還有勾結豪富大戶、不法商人,借著朝廷推行改稻為桑國策之機大發民難財之心。若是這樣,那可就不能放過了。不過,自己如今龍潛大海,懲貪肅奸一事就得等到駕幸南京之後再說……

朱厚熜沉默了一會兒,歎道:“你可真是會做媳婦兩頭瞞啊!也罷,子不言父之過,夏閣老和劉中丞都跟你有師生之誼,師可以不為師,徒則不可以不為徒,看你這麼為難,這件事情等以後再說。我既然來了,賑災糧一粒也不會少了鬆江。不過,他們說的隻靠朝廷借貸糧食來安撫災民負擔過重這一點,倒也不完全是沒有道理。你準備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