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用汲從骨子裏陡然冒出一陣涼意:難道說,徐家壓低田價,想賤買災民田地,有織造局在背後作祟?牽扯到內閣閣員,本就已經讓人頭疼不已;若是在牽扯到宮裏,那就更是不得了又了不得!難怪南京的夏閣老、劉中丞會對趙府台的一再提醒置若罔聞,不惜冒著十萬災民斷糧鬧事之險,也要強壓著鬆江府照省裏“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和議案施行……
還沒有想出個眉目,那名鎮撫司的校尉就催他了:“去吧。王先生一直等著你用飯呢,旁人再三再四催請也不肯……”
聽他這麼說,王用汲突然又釋然了:皇上方才那樣氣憤,這個假是裝不出來的!無論宮廷與內閣如何勾結,上下其手,貪墨虐民,有聖君明主獨木擎天,大明朝的百姓就有指望!他覺得心頭回暖了一點,也不再發那種不免有些杞人憂天的憤懣,大步走了進去。
官驛的內院早已被鎮撫司的人控製了起來,根本沒有閑雜人等隨意走動,王用汲才走到前廳,就聽到皇上在裏麵厲聲嗬斥道:“當初看你老實,才放你出來,把鬆江織造局監正這麼重要的位置交給你來坐,沒想到出宮才幾天,你就長本事了!徐家的酒就是那麼好吃的?”
皇上正在斥責家奴,王用汲站住了,有心暫且回避,卻更不敢讓君父餓著肚子等自己,站在了門外,又整整衣冠,揚聲說道:“微臣王用汲拜見王先生。”
屋裏傳來朱厚熜醇和的聲音:“哦,是潤蓮回來了,快進來吧。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王用汲先是一怔:皇上何以得知我的賤字?隨即一想,或許是方才趙府台曾提到過,也或許是自己走後,皇上問了趙府台。他的心裏不禁有一股暖流湧動,忙走了進去,一邊說:“勞煩王先生等候,微臣罪該萬死……”一邊就要下跪請安。
朱厚熜笑著擺了擺手:說:“且不必多禮。我問你,糧食都交割清楚了?”
王用汲說:“回王先生的話,一共二十船糧,計有一萬六千三百五十石,已全部卸在吳淞江碼頭,微臣已命仇經曆、馬知事等人帶著府裏的兵丁差役連夜搬回官倉,妥為存放。”
“好好好。大家早就餓得前心貼後背了,可是你潤蓮不回來,我實在是放心不下啊!此刻災民再無斷糧之虞,我們也就可以祭一祭早已空空如野的五髒廟了。韶安,讓他們上飯吧!”
朱厚熜一連三個“好”字,足見是何等的關心此事,還果真是餓著肚子在等自己,更等著賑災糧食的消息,王用汲此前的擔憂和憤懣一掃而光,從袍袖中掏出了那塊災民呈上的“萬歲皇恩”的木牌,雙手奉在皇上的麵前,說:“王先生,微臣前去碼頭,見有數千災民跪滿一地,為首幾位老者頭頂這樣的木牌,再三懇請微臣代為呈獻皇上,並相約今後各安生理,毋作非為。幾千災民感念浩蕩天恩,莫不泣下。微臣不勝感慨之至,遂接了一麵,特此呈獻王先生。”
朱厚熜接過了那麵木牌,感慨的說:“隱忍、耐勞、守禮、知義,這就是我大明的百姓!尤其是蘇鬆等地的百姓,每年繳納的賦稅比其他州縣重了好幾倍,仍沒有絲毫怨言。可以說,是我大明的老百姓在拿自己的血汗供養著皇室及朝廷,如今遭了災,朝廷發賑是應盡的義務,也不過是拿他們當初繳納國家賦稅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來返還給他們,他們卻還要感謝朝廷,感謝朕這個皇上,朕實在受之有愧啊……”
說著,他把木牌隨手遞給了陪坐一旁的趙鼎:“這幾天朝廷的賑糧斷了,多虧有你毀家紓難,才沒有餓死一位百姓,也沒有激起民變。這塊木牌,你比朕更配領受……”
皇上的話還沒有說完,趙鼎已經嚇得魂不附體,從椅子上滾落下來,跪在了地上,說:“萬民感懷君父浩蕩天恩,這一番心意,斷非人臣所能僭越,微臣擅自減半發賑,已是犯下了不赦之罪,更愧對君父聖心厚望……”
高拱也覺得皇上把寫著“萬歲皇恩”字樣的木牌賜給臣下十分不妥,但他跟隨皇上左右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心機一動,立刻就明白了皇上不便明說的那層心思,忙起身攙扶起趙鼎,說:“崇君兄,這可不是一塊木牌,而是你治下百姓敬天忠君的一番心意。王先生如今微服潛行在外,也不好即時收受,莫若你以鬆江知府衙門的名義草具一疏,待聖駕駕幸南都之時敬獻皇上。萬民感恩之心再配上你那狀元才情、生花妙筆,一則皇上於拜謁祖宗陵寢之時,可以此告慰我大明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二則載著邸報、《民報》,可向天下臣民百姓彰顯我大明中興聖主一片仁君愛子之心;三則載著史冊,可為千秋萬代之後的人主效仿之良法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