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內官巨賈(1 / 2)

蘇州城中的一家棉布作坊裏,一位身穿藍色粗布長衫,腳蹬平底黑色布鞋的中年人,正微笑著把兩位頭戴紗帽、身穿紅色官服,腳蹬厚底官靴的人從門口領了進來。

若是沒有注意到這兩人都是麵白無須,單看他們的那身穿著打扮,尋常百姓一定會認為他們是官家大老爺,但是這兩個人的穿戴和吏部委任的官員有兩處不同,一是他們頭上的紗帽無翅;二來他們官服補子上繡的圖案,與朝廷各級品秩的文武官員都不一樣。因此,真正的官員和時常在官場上走動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他們都是宮裏的人。再仔細看去,他們補子上繡的是鬥牛圖案,這是四品中官的標誌。混到這個份上,方能稱太監,品秩也就到了頂。再往上晉升,則可以穿膝幱鬥魚服,威權相當於外朝的二品大員,除了司禮監的幾位秉筆,隻有二十四衙門的掌印和各宮的管事牌子中個別年老資深的太監能有此殊榮。

這兩人打頭的一位,正是穿著膝幱鬥魚服。這樣品秩的太監出現在蘇州實在很不尋常,此人便是從司禮監秉筆、大內尚衣監掌印位子上被派到江南,掌管蘇鬆杭三大織造局的江南織造使楊金水。那麼,跟隨在他身後的那位年輕太監,不用說一定是蘇州織造局監正馮保。

他們參觀的這家棉布作坊,大概可算是大明朝當時最大的棉布織造作坊了。一眼望去,一丈寬的織機橫著就排了六架,中間還有一條能供兩個人並行通過的通道;沿通道走到底,排著二十行織機,每架織機都在織著素色棉布。

穿行在通道中,機織聲此起彼伏,楊金水也顧不得掩飾自己那尖細的嗓音,扯著嗓門問那個身穿布衣的中年人:“沈老板,象現在這樣織,每天能織多少匹?”

蘇州人都知道,這位沈老板正是棉商沈一石。在蘇州眾多棉商機戶中,沈一石的實力算不上最大,但也算是相當可觀了;而且,他在杭州那邊還有不少絲綢作坊,棉布絲綢的生意都做,這在蘇州可並不多見。眼下朝廷複設內廷三大織造局,也不知道他走通了誰的門路,竟然把江南織造使楊金水和蘇州織造局監正馮保一同請到自己的家裏,這在蘇州更是獨一份的榮耀。

聽到楊金水問話,沈一石也大聲應道:“回楊公公的話,十二個時辰分兩班倒,人換機不停,一張機每天能織六尺。”

楊金水說:“這麼說,你沈老板的這些織工每天要幹六個時辰?”

沈一石知道楊金水話語隱含的意思是自己違背了朝廷“工人工作時間每日不得超過五個時辰”的規定,坦然回道:“楊公公請恕罪。在下是小本生意,不敢跟懷柔鐵廠那樣的朝廷工坊相比,讓他們多幹一個時辰,加發工錢便是。那些織工們自家也願意多掙一點辛苦錢。”

楊金水點點頭:“說的也是,更沒有什麼恕罪不恕罪的。那些織工自家做活,每日也是起早貪黑,七個時辰都不止。”

“楊公公英明!”

楊金水在心裏默算了一下,又尖聲問道:“天天這樣織,這樣的作坊一年撐死了也就八千匹?”

沈一石應道:“是。我有十家這樣的作坊,一年最多也隻能織出八萬匹。”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走過了通道,進了一個好大的庭院之中。一匹匹浸濕的白色棉布平平展展地鋪在一塊塊三尺寬一丈長的大石上,直徑一尺以上的粗大圓木壓在白棉布的一頭,圓木兩端各站著一個青壯大漢,手抓這上麵的木架,兩雙赤腳使出全身之力,同時踹動圓木向前滾去,浸濕的棉布被圓木一碾立刻就變得平整了。

楊金水此前在尚衣監當差,對織造諸事知之甚詳;馮保卻不一樣,他原本是在乾清宮裏當差,因為人機靈,伺候皇上得力,被呂芳舉薦出任了複設的蘇州織造局的監正,作坊還在籌建之中,對織布的這些工序還有些摸不清,好奇地問道:“這是幹什麼?”

楊金水忙應道:“回馮公公的話,這叫踹布,那兩名工人就叫踹工。棉布經過踹工這麼一踹就緊密平實了,然後便可以染色。”

馮保順著他的手望向了院內,又看到了那邊依次鑿著好幾個大染槽,都是用一色的整塊青石砌成,染槽邊還一溜擺著好些個大染缸;再往院坪裏看,矗立著一排排數丈高的搭染布的架子,好些染工在蓄著藍靛青靛的染池染缸裏染布,還有好些染工接著用一根根粗長的大竹竿挑起染好的布,奮力拋向高高的染架。

馮保歎道:“果然留心處處皆學問啊!咱家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