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高山流水(1 / 2)

麵對楊金水和沈一石的促請,有一種舍我其誰的自得之感油然從馮保的心中升騰而起,順水推舟地應道:“沈老板言重了。指點不敢,切磋吧!”

沈一石把手一伸:“馮公公請!”

若是沈一石搶先提出這個建議,馮保還要顧及楊金水是否同意,但這是楊金水的提議,他就不必有此顧慮,不過,他還是把請示的目光投向了楊金水。

楊金水在大廳裏那一排椅子上坐下了,擺擺手:“這一向蘇鬆杭三地來回跑,咱家也著實累了,就在這裏歇一會兒,你隨沈老板去吧。”

馮保也就不再客氣,躬身行了個禮,就跟隨著沈一石走向了琴台。

那個撫琴的女子聽到了方才他們的對話,站起身來,娉娉婷婷地走下了琴台,站在大廳中間,腳下擺著一個繡錦蒲團。

那個女子仍低垂著眉宇,但走的近了,馮保還是看見她的身材高挑勻稱,貌美如花,肌膚勝雪,最難得的是溫溫婉婉盡顯羞態。即便是在粉黛三千的深宮大內待了近二十年,馮保仍忍不住在心中歎道:“好一位江南佳麗!”

“你有福。得遇高人,好好請教吧!”

沈一石的聲音讓馮保一愣--麵對如此佳人,他的聲音竟如此冷淡!

隨即,他就明白了過來,這個女子八成是沈一石買下的侍妾奴婢,自然不必禮待她。

馮保猜得不錯。大明朝自太祖朱元璋定鼎開國至今,如若不算北虜南倭那樣的疥癬之患,以及前幾年那一場鬧劇一般的江南叛亂的話,可謂兩百年來承平無事。號稱天下膏腴之地的江南,尤其是太湖流域,手工業和商品經濟空前發達,市井文化也進入了一個空前繁盛的時期。大批風流雅士徘徊在仕途與市井之間,進則理學,退則風月。南京蘇州杭州等地的官紳商賈更是得風氣之先,皆結妓蓄姬,**出了一大批色藝超俗的女子,昆曲評彈,高燭吟唱,銷金爍銀,烹油燃火,唱不完的繁華勝景,說不盡的風流綺麗,以致這方樂土成了天下多少人魂牽夢縈的向往。這位能撫奏出《高山流水》的女子,的確是沈一石五年前買下的侍妾,從他學習琴棋書畫,深得沈一石的寵愛。不過,再得他的寵愛,又怎能比得上他即將要與蘇州織造局做成的那筆天大的生意!商賈之流,逐利乃是天性,隻要出價夠高,爺娘老子都能買,更何況隻是區區一名侍妾,金山銀山堆在眼前,割愛就談不上什麼痛不痛的了,也就無須談什麼忍不忍。

那名女子盈盈下拜:“小女子芸娘,見過馮公公!”

即便是在宮裏那座八卦爐裏修煉了近二十年,馮保此刻也有些慌張了,忙說:“不敢,快請起來……”

芸娘還是跪在蒲團上拜了三拜,這才輕輕站了起來,低頭候在那裏。

沈一石也靜默在那裏,過了一會兒才說:“馮公公是我大明第一操琴高手,經他指點之後,我的那點琴藝就教不了你了,你且要用心體會。”

這話在馮保聽來是“琴藝”,在芸娘聽來卻是“情意”,弦外之音是恩斷義絕!往昔的山盟海誓、濃情蜜意霎時間湧上了芸娘的心頭,自己青春少艾,他竟忍心把自己送給一個太監,從此便要受那生不如死的煎熬,這份薄情,局外人如何能夠理會!

但是,自己隻是他買來的一個奴婢,一大家子人還要靠他養活,芸娘又怎能又怎敢不從命?她低聲應道:“奴婢知道了。”說著,喉頭竟有些哽咽了,忍不住抬起眼簾看著沈一石。

沈一石卻狠下心來不看她。

馮保似乎覺察到了什麼,轉望向沈一石。

沈一石坦然地迎上了馮保的目光,說:“是小人失禮,忘了向馮公公說明了。芸娘是我族中侄女,堂兄堂嫂早年亡故,我隻好把她接過來帶在身邊,教她樂曲琴藝,心養高了,便不願嫁人,等閑的我也不好委屈她。十八了,竟成了我一塊心病。”

“難得!”馮保脫口說了這兩個字,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忙掩飾地說:“身奉皇差,楊公公和在下後晌還要與齊大人晤談,也不好耽擱的太久,馮某就獻醜了。”

說完之後,馮保衝沈一石和芸娘二人拱一拱手,一振衣衫,走上了琴台,盤腿坐了下來,手輕輕拂過琴弦。

“錚”的一聲,羔羊皮製成的琴弦微微一顫,發出了一絲潤厚的回聲。

馮保頓時讚了一聲:“真是一張好琴!尋常古琴都是二十五弦,看這張琴卻是二十三弦,想必是南宋宮製的雅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