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夾縫求生(1 / 2)

絲綢棉布的樣品都在大廳裏擺著,沈一石逐一介紹過去,果然品種繁多,精美絕倫,楊金水和馮保興致勃勃地看了大半個時辰,才把那琳琅滿目的上百種布料綢樣一一看完,被沈一石讓到旁邊的小客廳裏喝茶歇息。

楊金水品著極品的明前獅峰龍井,無意中瞥向沈一石那邊,發現他麵前的茶幾上是一碗白水,不禁詫異地問道:“你不吃茶?”

陪了大半日,又見兩位公公對布料綢樣十分滿意,沈一石也就不再拘謹,笑著說:“老習慣了,喜歡喝白水。”

“你看是不,都是跟自個過不去的人。”楊金水將茶碗放在了茶幾上,笑著望向沈一石:“蘇州十家棉布作坊、杭州八家絲綢作坊,一共兩千多架織機,還有上萬畝的桑園棉田,幾十家的綢緞莊、茶葉行,整天穿粗布衣裳,喝白水,你這個窮裝給誰看啊?”

沈一石心裏一驚,原來眼前這位楊公公早就把自己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不過,他隨即釋然了,這正說明楊公公對自己重視,不正是自己苦心孤詣做出這些安排所要達到的目的嗎?

沈一石微微低下頭,淡淡地說:“賣油的娘子水梳頭,哪天那些織機綢行都不在了,我照樣能活。”

“別價!”楊金水提高了聲調:“主子萬歲爺一向重商恤商,如今又在江南推行改稻為桑,你們發財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沈一石欠了欠身:“還得楊公公、馮公公多多關照。”

楊金水一哂:“這是主子萬歲爺的大謀略,我們這些做奴婢的,拚了命也要給主子萬歲爺盡心把這差事辦好,說不上什麼關照不關照的。倒是我這位馮師弟初來蘇州,織造諸事還要靠你沈老板多多關照才是。”

沈一石一臉的肅穆:“言重,言重了。兩位公公辦的是皇差,但凡有用的著小人的地方,小人累死了也不敢耽擱,更不敢說‘關照’二字。”

“爽快!那咱家就說正題了。”楊金水端正了麵容,說:“你在杭州給王公公提的那個建議,王公公稟報了咱家。可這麼大的事情,不是咱家能說了就算的,一時也沒法答你,前兒後晌已六百裏加急拜發呂公公那裏,讓他老人家轉奏皇上。不過,咱家自己想來,眼下朝廷正在江南大力推行改稻為桑的國策,又有山西晉商參股開礦的成例,皇上勢必會歡喜你們這些商人能與國同體,勇擔國事,沒有不同意的理。時不我待,咱們也就不必等著呂公公回話了,今兒就商量著把這件事情給定下來。”

沈一石的那顆心狂亂地跳動起來,此前一直表現出來的儒雅和風度此刻都不見了,臉上露出了驚喜交加的神情。

從沈一石為楊金水和馮保做出的種種投其所好的安排可以看出,此人的心機很重,手段也十分高明,不象是一個普通的驅本逐利的商賈販夫,從他言談舉止流露出的那份書卷氣來看,倒象是個讀書人。不錯,江南素為國朝斯文元氣之地,科甲官員數不勝數,在朝中結成盤根錯節的關係,相互援引提攜,不少人得以官拜九卿、封疆入閣。這些朝廷大員的家人往往仰仗其勢,在鄉裏作威作福,以致市井有雲,吳地人人苦讀書,勢同騎虎,非如此不足以安家室、保妻子。出身商人之家的沈一石也不例外,幼年之時曾讀書進學,還中過秀才;其後因父親亡故才棄儒入商,操持家業。十幾年苦讀聖賢書練就的修為,再加上二十年商海浮沉所經曆的江湖風浪,使他敏銳地意識到江南改稻為桑是一個巨大的商機,而自己在這其中,非但分不到半杯羹,甚至還有被擠垮以致破產的可能!

究其根源,朝廷自嘉靖二十二年推行的官紳一體納糧當差之稅法改革其實並不徹底,還留著一個很大的尾巴,那就是對官紳的田地減半征稅。由於許多官紳士人信奉耕讀傳家的古訓,視經商為舍本逐末之舉,打心眼裏鄙夷商人,自己更不願意經商,這個弊端在前些年裏尚且看不出來。但是,這些年來,隨著朝廷逐步改變以前的重農抑商為農商並重、恤商扶商,全國大江南北、兩河上下商貿往來日益繁盛,西北的馬市、東西兩洋的海市也日益興盛,使一大批官紳士人都看到了經商的諸般好處和莫大利潤,也漸漸改變了以往的固有觀念,開始涉足於工、商兩途。這些人享受著朝廷半額征稅的優惠政策,成本就先省去了一半;家中又蓄養著大批仆役奴婢,租種他們田地的還有大量佃戶,不必象機戶那樣按工時付給織工報酬,成本又省了許多,即便自己不販運售賣,在家織成絲綢棉布坐等商人上門收購,也給其他需要足額繳稅的機戶、棉商帶來了巨大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