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公平競爭(1 / 2)

朱厚熜再度吩咐楊金水和馮保起身,然後環視座下的高拱、張居正和趙鼎、王用汲四人,說:“話說到這個份上,大概你們都聽明白了。沈一石願意把自家作坊掛到織造局的名下,說穿了是想找個靠山,免得受那些把持絲織棉紡業的鄉宦士紳家的欺淩壓榨。為何會如此,大概還是朕當年推行的官紳一體納糧新政還留著尾巴,仍給了那些鄉宦士紳家優免恩恤,他們的田產半額繳稅,家中還豢養著大量的奴仆為他們養蠶繅絲、紡紗織布,成本就要比那些沒有功名的普通棉商絲商少了許多。再加上那些鄉宦士紳既有錢又有勢,在朝中還有後台撐腰,各級地方官府衙門輕易也奈何不了他們,他們便欺行霸市,包買包賣,逼得那些普通棉商絲商生意都快要做不下去了。那個沈一石迫不得已,才想出了投靠織造局這麼個法子。”

其實,不必他把話說得如此透徹,在座的高拱等人早就已經都聽明白了:皇上同意了蘇州織造局與棉商沈一石聯營的奏請,讓宮裏做他的靠山!盡管此舉不免太高看了那些商賈販夫之流,但那些鄉宦士紳確實鬧得太不像話,連皇上一力推行的改稻為桑的國策都敢拿來當作發財的良機,還想趁災賤買百姓的田地,也難怪皇上會如此動怒,將他們視若仇讎,要替沈一石那樣的普通棉商絲商撐腰,跟他們鬥一鬥……

不過,這些卓有才幹的年輕官員們的心中同時泛起了一絲憂慮:皇上會否因此而完全廢除官紳士子的優免祖製?要知道,當年隻是對那些官紳士子按半額計征錢糧賦稅,就惹出了多大的一場風波:舉子罷考、朝臣論爭,乃至邊帥投敵、江南謀反,大明王朝的江山社稷和皇上的天位都岌岌可危,險遭傾覆。若是全然廢除,觸動了全天下的官紳士子的利益,天曉得又會鬧出多大的亂子……

尤其是趙鼎和張居正,他們兩人一個是舉子罷考的鼓動者;一個是朝臣論爭的挑頭人,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臉上都抹上了一層無法掩飾的凝重之色。

果然,朱厚熜接著說道:“那些鄉宦士紳自認為國之基石,又世受皇恩,享受著朝廷優免恩恤之製,卻不知收斂自省,屢屢違犯國法律令,侵吞奪占百姓田產家財。朕今次巡幸江南,可謂是親見親曆,實在是觸目驚心,讓朕也不勝駭然之至!”

聽到皇上話語之中已流露出難以壓抑的怒氣,趙鼎以為聖意已決,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皇上--”

情急之下,趙鼎的聲調陡然拔高了許多,顯得十分突兀,在君臣奏對之時這就更是失禮。眾人都把目光投射過來,高拱慌忙站了起來,搶先說道:“皇上,國朝實行優免恩恤之製,為的是向天下昭示君父崇文重教、禮待士子之心,依微臣之愚見,貿然廢弛隻恐不妥,請皇上三思……”

原來,高拱擔心趙鼎家中富甲一方,又在江南為官,他若是出麵諫止君父廢除優免恩恤之製,隻怕會被皇上視為為己謀私;而自己卻出身貧寒,至今也沒能在河南新政老家置辦什麼田產,完全可以說是出於一片公心,再加上自己一直在禦前行走,君臣相知頗深,聖眷也非趙鼎可比,自己說出來的話,皇上興許能聽得進去。所以,他就大著膽子,搶先開口了。

不過,高拱這麼做,也不單單是與趙鼎有同年之誼,想替他擔當罪責;而是因為他實在擔心若是貿然廢除優免恩恤之製,肯定會引起朝臣士子的反對,導致朝野紛爭迭起,甚或會引起天下大亂。這麼做固然可能觸怒皇上,但與大明江山社稷的安危相比,與皇上對自己的知遇之恩相比,個人的進退榮衰又算得了什麼?

朱厚熜板著臉看著高拱,直看得他心神慌亂,低下頭去,這才突然笑了起來:“嗬嗬,朕說了要廢除優免恩恤之製了嗎?虧你高拱高肅卿給朕當了七八年的秘書,也算是朕身邊的老人了,竟把朕這個皇上看得忒低了!”

眾人心中一怔:若說高拱君前失儀,倒還說得過去;但要說高拱把皇上“看得忒低”,這又從何說起呢?

朱厚熜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國朝以優免恩恤之製養士兩百年,那些官紳士子也自視為國之基石,可真要是觸犯了他們的根本利益,他們可不見得會跟朕善罷甘休!當年推行官紳一體納糧新政,隻向他們計征半額錢糧賦稅,就惹出了那麼大的亂子,險些亡了我大明的江山,朕至今思之,仍心有餘悸。若是因為廢弛優免製度,再惹出一場類似江南叛亂那樣的彌天大禍,朕估摸著,在我大明的數萬官員、百萬士子之中,固然還有崇君這樣的忠貞之士寧死不肯以身事賊,也還會有不少人慷慨死國難;但同樣也還會有更多的人附逆倡亂,恨不得把金鑾殿給拆了,把朕這個皇上給廢了!正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難道朕就不會吃一塹長一智,卻還要去捅那個馬蜂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