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查缺補漏(1 / 2)

朱厚熜又皺著眉頭沉思了一陣子,才緩緩地說:“能把那個沈一石的機心用意看得這麼清楚,看來你雖說貪功求名心切,做事看人倒還不糊塗嘛。起來回話吧。”

待楊金水遵旨站起來之後,他接著說道:“接到你的奏報,朕翻來覆去想了好久,覺得你們這麼做倒不失為一個大力發展江南絲織棉紡業的新路子,與朝廷動員晉商投資開礦山辦工廠、動員徽商和福建海商大辦海市有異曲同工之妙。在朕看來,讓沈一石把自家的作坊並入你們織造局,不單單是國家財政收入有沒有減少的問題,最主要的是有兩大好處:一是織造局的棉紡廠、絲織印染廠和懷柔鐵廠那些關乎國家軍備建設的國防工廠不同,不必擔心保密問題,也就不必象那些國防工廠一樣,由朝廷派出職官屬員實行軍事化管理。你們這些人雖說多少也懂得一點織造之事,卻沒有管理作坊、工匠的經驗。而沈一石開設作坊十幾年了,有豐富的管理經驗,可以幫你們管事,彌補你們的不足;二來,他的作坊掛在織造局的名下,還能把他原有作坊的技師工匠派一部分到織造局新建的作坊來做工當指導,以老帶新,盡快提高機工的手藝,織造局也便能快快織出上等的絲綢棉布,無論是用在宮裏和朝廷的賞賜,還是賣給西洋諸國,都能賣到一個好價錢。至於他求冠戴一事,雖說朝廷官職乃是國家名器,不可隨意授受,但對於那些真正給國家做出貢獻的人,朕又何吝功名冠帶之賜!不過呢,具體操作上還有三個漏洞,卻是你們沒有考慮到的。”

說到這裏,朱厚熜就停了下來,端起了茶碗,用蓋碗抹著杯中的浮葉,輕輕地呷飲了起來。

楊金水是宮裏的人,自然知道這可不是皇上說話太多口渴了想喝口茶潤潤嗓子,而是故意賣關子,想讓自己接話,好在外臣麵前把事情再說的明白些,忙躬身說:“奴婢愚鈍,懇請主子萬歲爺訓示。”

朱厚熜放下了茶碗,說:“其一,你在密報中提出要蘇州知府衙門、杭州知府衙門把官價收購的生絲棉紗優先供給你們織造局的作坊使用。大概你還不知道,朕昨日與肅卿他們還有趙府台商議再三,已決定廢除官價收購,還決定以江南的絲織棉紡業做試點,你這一條就無從談起了。”

楊金水聞言大驚,“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主子,奴婢鬥膽說上一句:桑田棉田按糧田征稅,官田民田均平了大概要繳稅二成;織出的絲綢棉布再按十成抽一的稅率繳納榷稅,通算下來需繳納的賦稅隻是三成。照這麼算下來,沈一石那十座棉布作坊一年能織八萬匹棉布,貢繳三萬匹棉布就過重了……”

朱厚熜笑道“這就是朕要跟你說的第二點漏洞了。既然你已經匡算過,那個沈一石十八家作坊每年貢繳給宮裏的絲綢棉布,並不比繳納給朝廷的賦稅少,為什麼還要那樣做?未必宮裏要用一點絲綢棉布,或是朕要賞賜文武百官、外藩使臣,戶部還能不如數撥給?你們這麼做,明白人能知道朝廷多收到了絲綢棉布,增加了國家財政收入。可在一般人看來,還以為你們給宮裏打了多大的埋伏呢!公出公入的事情,何必要多此一舉,授人以柄?”

其實,要說“打埋伏”的心思,楊金水也未嚐沒有。在他看來,織造局開設的工坊,賺到的錢都是宮裏的,卻要交到國庫裏去,哪有這樣的理兒?而且,交到國庫裏的錢就入了朝廷的大賬,再要撥出來就要費老大的勁兒,主子若有什麼需用,不但要看馬憲成那個山西老摳的臉色,興許那幫迂腐的禦史言官還要說三道四,豈不是很不方便?不過,他能掂量得出主子那句“授人以柄”的分量,縱然心有不甘,也不敢再說什麼了。

見楊金水似乎還有些不情願,而座下的高拱等人都凝神沉思,大概一時也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朱厚熜進一步說道:“縱觀曆朝曆代治國理財之政,最大的弊端就是為人君者家國不分,內外淆亂,縱容身邊的宦官家奴插手國家經濟命脈。有良知的官員縱然想勸諫君父革除大弊,卻不免有投鼠忌器之虞;那些貪官墨吏則幹脆藏身大弊之後,與那些宦官閹寺狼狽為奸,沆瀣一氣,上下其手,貪墨無算,還要把責任都推到君父身上,說什麼‘官場貪墨始於內廷’。朕可不想替他們擔這樣的天下罵名,當初把市舶司交給戶部打理也是出於這樣的考慮。眼下要大力推動江南絲織棉紡業的發展,不得已才複設了蘇鬆杭三大織造局。你們要與沈一石聯營,不如讓他仍按市價收購原料,照章納稅,多產出的絲綢棉布朝廷再通過政府采購,也按市價給付貨款,不讓他白白貢繳給宮裏。也就是說,你們織造局的收支,戶部都走明賬,朕花錢也都花在明處。這麼做,任誰也說不出朕和宮裏的不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