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清流循吏(1 / 2)

趙鼎尷尬地坐在那裏,聽著皇上如抽絲剝筍一般指斥齊漢生的罪責,既為皇上天縱睿智所折服,為皇上那一顆仁君愛民之心所感動,又替自己的同年好友捏著一把汗,此刻聽到皇上提起自己給齊漢生出主意勘察河道一事,他的心更被揪了起來。

論說他和齊漢生兩人既有年誼,又是多年的同僚;十年宦海浮沉、幾度生死一線,更結下了深厚的友誼,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可謂同氣連枝。蘇鬆兩府又近在咫尺,齊漢生在提出“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之前,於情於理都應先和自己通個氣,而齊漢生卻沒有那樣做,疏遠戒備之心已昭然若揭,以趙鼎的才情機心,不會感覺不到,心裏也並非沒有絲毫怨氣。但他畢竟是端方雅正的飽學之士,深受孔孟聖賢教誨,“不遷怒,不二過”是修身的功課,便不能隨便猜疑旁人,更何況齊漢生還是自己的同年好友,有伯牙子期之交。所以,他並沒有怪罪齊漢生,還悄悄派人送信,暗示齊漢生皇上已經駕幸鬆江,讓他趕緊以勘察河道的名義躲出去,千萬不要攪到那些鄉宦士紳買田的事情之中。其後因齊漢生弄巧成拙,被皇上察知自己泄露聖駕行藏,這已是犯下了不赦之罪;再者,五倫之首便是君臣,出而為仕,食君之祿,把君臣大義拋在一邊,卻拘泥於友朋之道,這又是不赦之罪。皇上若是追究齊漢生的罪責,不論君臣隻論朋友的他便是齊漢生的朋黨,大概也逃不過三尺王法的懲戒……

想到這裏,趙鼎突然又想起了臨來蘇州前,皇上對自己說過的那句“為要打鬼,借助鍾馗”的話,頓時醒悟過來。既是為了搭救自己的好友,也是為了自保,他也離座跪了下來,懇切地說:“請皇上恕微臣直言。蘇州開衙放告雖未見成效,但事情尚未到不可收拾之地步。日早皇上在鬆江曾對微臣說過‘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煌煌聖諭,令微臣茅塞頓開。同理推之,蘇州的百姓深受豪強富戶淩虐多年,也是銜冤已久,不過是懾於那些的權勢淫威而無處申雪。依微臣之愚見,既然齊府台已有楊公公提供的罪證,微臣願協助他徹查那些積年陳案,申國法之威權,還百姓以公道!”

朱厚熜一再申斥齊漢生,用意既是要讓在座的這些被自己看好的青年官員們接受教訓,更是要打消齊漢生和趙鼎的疑慮,免得他們因為懼怕那些鄉宦士紳背後的權臣顯貴而首鼠兩端,使這場轟轟烈烈的抑製江南豪強兼並的鬥爭功敗垂成。此刻聽到趙鼎慷慨表態,他的心裏自然十分得意,卻又覺得自己身為君父,不該以這樣的權謀心術對待這兩位對自己忠心耿耿的青年官員,便親自離座,將趙鼎和齊漢生兩人攙扶了起來,感慨地說:“崇君能勇挑重擔,令朕不甚欣慰之至啊!不過,朕要讓你們做的,可不隻是查辦那些鄉宦士紳虐民案件這麼簡單。”

趙鼎似乎還沒有反映過來,齊漢生已心領神會地抓住了皇上賜給自己的這根救命稻草,躬身說道:“既食君祿,忠君之事。懇請皇上明示。”

朱厚熜卻不明說,而是話鋒一轉,說道:“你們都是食朝廷俸祿的官員,在我大明朝當官有多種當法,那些貪官、昏官,天理國法不容,朕也絕不會姑息養奸,且不必去管他們。如今朝廷清明治政,官員之中多的是兩種人:一種人是清流,為人衝虛淡泊,謙謙有禮,遇事三省其身,雖不肯與邪惡奸徒沆瀣一氣,也敢與權奸惡宦抗抵,卻缺乏慷慨任事的英雄俠氣,從不敢革故鼎新,勇創新局,說到底,此種人心中眼中第一看重的是個人名器,其次才是朝廷社稷,除了空發議論,也就無所作為了。另一種是循吏,雖大醇小疵,有這樣那樣不少的毛病,經常讓別人抓住小辮子,但他心存朝廷,實心做事,不畏權貴,不避禍咎,不阿諛奉上,不飾偽欺君。這種勤政利民的官員,才是我大明王朝的棟梁之材……”

乍一聽到皇上突然說起清流和循吏,趙鼎和齊漢生都以為皇上是在影射自己--他們當初上疏非議新政,後來又非議皇上將參與謀逆的藩王宗親發配到海外,都是皇上所說的“空發議論,無所作為”之舉。兩人不約而同地垂下了頭,麵紅耳赤地說:“臣等迂闊愚鈍,不知聖心之深遠,時常以管窺之見褻瀆聖聰、淆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