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自翱提出的問題,正是募集股本開辦興業銀行最大的麻煩之所在,朱厚熜見他一語中的,也不再兜圈子,坦率地道:“名目我已經想好了,準備在兩淮鹽商中募集股本,開辦興業銀行,為江南各地商戶、百姓提供貸款,用以發展商貿和農務。這麼做固然向無先例,但是,一來朝廷先前開辦了戶部飛錢彙兌,可為商戶辦理逆彙,即是朝廷先給商戶墊付彙款,議定還款期限,商戶賣出貨物再償還墊款,朝廷從中收取一定的利息,這便是銀行的雛形;二來朝廷先前著令山西巡撫衙門、布政使司衙門動員晉商在山西入股投資開礦,這亦是募集民間股本的先例。既然都有成例在,將之合二為一,募集民間股本開辦銀行也便是順理成章之事。”
什麼“逆彙”、什麼“貸款”聽得趙自翱一頭霧水,卻又不好在“欽差高大人”麵前自曝其短,忙應聲附和道:“全天下人誰不知道,高大人既通曉朝章國故,又熟知時務實學,乃是國朝方今首屈一指的經天緯地之才,大人的方略,那些抱殘守缺的官紳士子當然說不出什麼話來。但不知大人想要兩淮鹽商拿出多少銀子來開辦……哦,興業銀行?”
朱厚熜說:“我在京城就素聞兩淮鹽商富甲天下,今次到了揚州,始知傳言不謬。當然了,他們的本業是鹽業生意,也需要大量的本錢,朝廷便不能竭淵而漁,逼迫他們傾其所有;再者,興業銀行草創,規模也不宜太大,有個五百萬兩銀子就差不多了。”
趙自翱起初想抓住聖駕南巡的大好時機,大大地在皇上和滿朝文武麵前露一手,為自己日後升遷打好基礎,便壓著兩淮鹽商出份子,湊了五十萬兩銀子,準備等龍舟船隊駕幸揚州之時,以行會的名義“樂輸朝廷”,滿以為已經能讓諸位欽差大人乃至皇上滿意了,卻沒有想到,眼前這位“欽差高大人”的胃口竟是這麼大,開口便是翻了十倍的五百萬兩。兩淮鹽運司一年掌管的鹽引隻有七十萬窩,每年上繳朝廷的鹽稅隻有二百七十萬兩上下,五百萬兩幾乎相當於兩淮鹽運司衙門兩年的鹽稅收入,壓著兩淮鹽商拿出這麼多銀子幫朝廷賑災撫民,豈不等於是要將鹽稅又提高了兩倍!他象看見了鬼怪一般,驚恐地看著朱厚熜,結結巴巴地說:“大……大人,下官耳背,還請大人再說一遍。”
“五百萬兩。”朱厚熜笑道:“今日到衙門來議事的鹽商就有二十三位,一人認購二三十萬兩的股份,也就能募集到五百萬兩的股本。”
趙自翱喃喃地重複著:“五百萬兩……五百萬兩……”
“怎麼?有難處嗎?”
“下官……下官不敢質疑大人的方略。隻是……”趙自翱抹去了頭上的冷汗,囁嚅著說:“五百萬兩銀子,是不是太……太多了點……”
朱厚熜笑道:“多乎哉?不多也!兩淮鹽商依靠國家鹽業專營之法,聚斂了大量的財富,哪一家不是身家巨萬?區區二三十萬兩銀子對他們來說,可算不了什麼。但是,正所謂集腋成裘、聚沙成塔,這一部分閑散資金若是能充分利用起來,將會給我大明經濟建設帶來多大的效益?這麼做,一來可以為他們生息增加財富;二來用以國計民生急需之處,總比讓他們揮霍浪費在遊菜、放燈這些事情上的好。”
趙自翱張口,剛想再說什麼,就聽到坐在下首一直沒有說話的鎮撫司大太保楊尚賢冷哼一聲:“高大人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趙大人還是不明白嗎?”
看著那位黑塔一般,頭戴無翅宮帽,身穿大紅錦袍,腰間還懸掛著刻有“北鎮撫司”四大鎦金大字的腰牌的欽差楊大人,趙自翱除了連連點頭,忙不迭聲地說:“明白、下官明白……”之外,還能怎麼樣?
“既然明白,那我們就走吧。”楊尚賢搶先一步走到了趙自翱的跟前,低聲說:“高大人是欽差,又是皇上的心腹,他的事情就是皇上的事情,也就是我們這些人的事情。趙大人可不要讓弟兄們為難啊!要知道,我鎮撫司反貪局那邊的號房可還有空著的呢!”
聽到“反貪局”三個字,趙自翱頓時冒出了一頭的冷汗,連聲應道:“不勞、不勞太保爺吩咐,下官知道、知道該怎麼做……”引導著朱厚熜君臣一行人來到了兩淮鹽運司衙門的二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