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牙行作孽(1 / 2)

浙東會館就在三山街的出口不遠處,朱厚熜君臣等人跟隨著李老爸走不到幾步就到了,這是一座頗為氣派的院落,迎麵是三扇裝飾著磚雕的門臉,裏麵還有一座二層小樓和兩排平房,二層小樓的門廳大概是用來見客、談生意的地方,裝飾的還頗為華麗,看來浙東商人的實力不容小視。

朱厚熜等人被讓進大廳,在上首的交椅中坐定之後,李老爸招呼一聲:“來了幾位貴客,大家都快些出來見禮,行跪拜大禮!”

“呼啦啦”一下子從樓上樓下和平房裏奔出來一二十個商販打扮的人,見跟隨李老爸進來的不是他們所期待的衙門裏的老爺,隻不過是七位儒生,不免有些失望,卻礙於李老爸不停地用嚴厲的眼神催促,就都跪下行了禮。

“重農抑商”是中國封建社會大多數朝代都奉行的國策,明朝尤其如此。雖然經過朱厚熜這麼幾年來大力推行重商恤商,但傳統思維的頑固是何其之大,商賈仍被旁人甚至自己視為操持賤業的販夫走卒之流。即便不是官員,遇到那些有點名望的在學相公(注:即有秀才功名的儒生),也要行跪拜大禮。朱厚熜等人等人也就不再敬謝不敏,坐著坦然受了他們這一拜。李老爸還從自己腰包裏掏出一塊約莫三兩重的銀子,想了想,或許是覺得太過菲薄,又讓那些行商都各自掏了些許出來,湊了五兩銀子,派了兩個人趕緊去置辦一座席麵,要“略備薄酌,款待幾位相公”。

高拱和張居正有心勸阻,卻見皇上沒有表態,轉而一想,與其在當街酒肆中與幾位倭人孩童對坐宴飲,不如就在這浙東會館裏--固然以皇上九五之尊與商賈之流對坐宴飲也十分不妥,傳了出去也會招致朝野內外的譏評,但畢竟被人發現的可能性要小許多……

大部分浙東客商行禮過後就走了,那位時瘋時不瘋的劉小二也被兩人半推半勸著帶了下去,隻剩下了三位行商,或許是有頭臉的大商販,又或許是礙於李老爸的麵子,留下來陪著幾位“貴客”敘話。

朱厚熜雖說有意要為這些可憐的行商出口氣,卻還在想著盡快了事,然後跟德川家康好好交談一番,就開門見山地問道:“方才李老板和那位劉小二都說到牙行壓著你們的貨不讓售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朝廷早在嘉靖二十六年便廢除了坐地牙商包買包賣之製,準許你們行商設立會館,自行覓主發賣麼?”

所謂坐地牙商包買包賣,跟鋪戶當行買辦之製一樣,也是封建王朝對於商業活動施加的諸多限製之一,尤其對於行腳商人來說,更是一大苦處。行商揚帆載貨,將本圖利,比之要辦理“市籍”、承擔差役的坐商,固然多了許多自由;但一買一賣,都要受製於牙行,不經牙行,便不能購貨,也不能發賣。牙行商人仗著有官府牙帖,坐收厚利不說,還將自己不得不承受的當行買辦之苦轉嫁到外來行商頭上,甚至還有一些不道德的牙商,恣意欺侮外來行商,賺取最大限度的利潤。

嘉靖二十六年,朝廷增開時務科,有進士在殿試策論中深刻揭露了牙商盤剝壓榨行商的醜惡行徑,令朱厚熜看了不禁瞠目結舌,便頒下詔諭,予以廢除。現在看來,大概跟鋪戶當行買辦之製一樣,也都是有其法卻不得其行,各地官府衙門依舊是船行舊路,“瞧著辦”了!

果然,李老爸苦笑道:“要說朝廷廢除了牙行買辦之製,誠然不假。不過,相公方才也看到了,當行買辦之製,朝廷也是一體廢除了的,王老爸的扇子不還得乖乖送到衙門裏去?”

看了那位時務科進士的策論,朱厚熜對牙行憑借官府勢力欺壓行商的醜陋行徑已有一定的認識,卻沒有想到竟然惡劣到能把行商逼瘋的地步。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問道:“那麼,那位劉小二怎麼會被牙商逼迫成這等模樣?”

“相公是貴人,未曾行商於外,大抵並不知道我們行商的苦楚。”李老爸說:“大凡商貨初到,牙商照例宰雞設宴,招妓演戲,殷勤招待。及至商貨到了牙行的貨棧之中,便任意把持,私行取用不說,還往往壓住商貨,不覓主發賣,弄得我們行商常常要等上數月一年之久,仍不能將貨物脫手。相公試想,我們這些做行商的,哪一個不是把身家性命壓在行情漲落之上?被牙行這麼一壓,好端端的熱貨便成了冷貨,這不是要了我們的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