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海外奇談(1 / 2)

高拱雖說生性剛直耿介,但他的頭腦也十分機敏聰慧,又久在朝政中樞,多多少少從嚴嵩、嚴世蕃父子二人那裏學到了一點柔媚事君的手腕。方才張居正勸諫君父不要泄露天機,得到了皇上那句有“愛朕之心”的評價,讓他心裏不免有些拈酸吃醋,便亢聲分辯道:“國有長君,乃是社稷家邦之幸、百官萬民之福。皇上正值春秋鼎盛,聖體康健,臣等萬不敢妄言山陵崩殂之事,也請皇上慎言,勿將臣等置諸不忠不孝不臣不子之境地。”

跟張居正方才一樣,高拱如此不露痕跡的奉承話讓朱厚熜聽了心裏很舒服,就笑著說道:“嗬嗬,你這麼說倒也是一片誠心,朕也不能不認可。不過,正所謂不謀全局者,不足以謀一隅;不謀萬世者,不足以謀一時。當國柄政之人,一定要有長遠眼光,凡事當未雨綢繆、周全謀劃,且不能頭疼醫頭,腳疼醫腳……”

說到這裏,朱厚熜突然想起了今天遇到的德川家康--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心腹大患,卻沒想到運氣這麼好,鎮撫司的人去誘騙織田信長,摟草打兔子竟然把還是個娃娃的德川家康也順手弄到了大明來,此刻想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更覺得這一切簡直是老天爺對於將他穿越成混蛋嘉靖的一種補償。因此,他得意洋洋地說:“得蒙上蒼垂憐眷顧,使朕知悉了中外諸國今生後世之事,最大的益處便是可以料敵機先、未雨綢繆。方才跟你們說了國內之情狀,朕再跟你們說說海外。我泱泱中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自漢唐以降,國力雄於世界,也確實是四夷賓服、萬邦來朝。可惜,到了這個時代,已有諸多西洋番國崛起於極遠之地,肇始之國為佛朗機、西班牙等,繼之還有英吉利、法蘭西、荷蘭等國,無一不是以通航海外、殖民掠奪為能事,樓舟萬裏,四處剽掠,以殘無人道的手段壓榨、殺戮各國百姓,聚斂了大量財富,國力也隨之大增。反觀我大明,自成祖文皇帝派遣鄭和率船隊出使海外之後,便以下西洋徒靡國帑民財為由,厲行海禁,閉關鎖國。女真竊據中原之後,依然死抱天朝上國的架子不放,完全承襲我朝重農抑商、海禁鎖國之舊製,致使我們華夏古國漸漸喪失了數千年來的領先地位。更可悲的是,我國上至國君大臣,下至市井百姓,仍以天朝上國自居,夜郎自大,排斥一切外來的先進文化、科技。有道是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如我們中國這樣逆向奔行於曆史的發展之路上,自然被世界潮流所拋棄。等到西方列強憑借著他們的堅船利炮打開我中華國門之時,一切便都晚了,自此便陷入了落後--挨打--越挨打越落後--越落後越挨打的怪圈之中,我華夏古國、中華民族幾乎有亡國滅種之禍!而究其根源,主要原因正是實行海禁鎖國之製,固步自封,不思進取。因此,朕當年要廢弛海禁,朝野內外皆以為是為了換得海商集團樂輸錢糧、運兵南下以助朝廷平定江南叛亂,殊不知即便沒有江南叛亂這一天賜,朕亦要覓一良策,改易太祖高皇帝欽定‘片板寸帆不得下海’的祖宗成法。至於貨殖海外賺取若幹銀錢,倒在其次;虛心學習外國先進文化、科技,乃至製度,汲取彼之所長,彌補我之所短,抑或不妨幹脆直說是師夷之長技以製夷,才是確保我中華民族永立曆史潮頭、永遠雄居世界強國之林的不二法門!”

滔滔不絕地說的這麼多話,朱厚熜覺得口幹舌燥,便停頓下來,抓起桌上的涼茶就大喝了一氣,這才意識,自己隻顧說的痛快,一股腦把世界幾百年的發展曆程都傾訴給了在座的三位心腹近臣,呂芳自不待言是相信自己的,哪怕自己說天上的月亮是方的,大概他也不會提出異議;卻不知道高拱和張居正兩位日後的宰輔在片刻之間能否接受這些,便不再繼續說下去,改大口牛飲為小口品呷,留心觀察他們兩人的反應:

高拱雙眼閃爍著奪人的精光,仿佛是一座裝滿珍珠瑪瑙、珍玩珠玉的寶庫被突然打開在了他的麵前一般--他本身就信奉“百姓日用皆學問”的實學思想,加之曾奉旨主持廢弛海禁開放海市,時常要與那些不遠萬裏前來大明貨殖的西洋商人打交道,或多或少能了解西洋諸多番國並不象人們所謂的不知禮義教化為何物的“蠻夷之地”,便大致明白了皇上的千年之憂。同時,皇上所說的佛朗機、西班牙、英吉利、法蘭西等國,他曾從西洋商人那裏聽到過;惟是“荷蘭”,雖不曾聽說過,但聽西洋商人言說,在極遠之歐羅巴洲,小國林立,各自為政,或許真有這麼一個國家也說不定。不過,皇上當初費盡心機謀劃以倭製倭之良策,派出了鎮撫司十三太保中的三位太保東渡倭國組建情報網;為了拉攏當今幕府將軍身邊的重臣,不惜破壞兩國之間勘合符驗製度,密令寧波市舶司準許幕府管領細川信元的船隻駐泊交易,絲毫不計較細川信元便是當年倭國使臣鬧出的那場爭貢之役的罪魁禍首之一,大概都是出於這一份憂國憂民的深謀遠慮吧!至於在京師大學堂設立同文館,給予等重黃金之厚賞招攬人才翻譯西學著作;在工部設立科技司,遴選時務科進士充掖官署,專門研究那些“西洋奇器”等諸般舉措,也一定是皇上所謂的“師夷之長技以製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