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這一番長談持續了好久,等到高拱、張居正拜辭而出的時候,已是天色漸晚。呂芳忙吩咐傳膳,卻見朱厚熜又坐回到禦案前,拿起了今日午後通政司送來的奏折,忍不住勸道:“主子今日辛苦了一天,又受了無良匪類的驚擾,用完膳之後就早點就寢吧!”
朱厚熜頭也不抬地應道:“歇不了啊!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每日政務不知凡幾,朕今日午後忙中偷閑出去逛了一圈,這不,又有這麼多奏疏擺到了朕的案頭。朕總要大致看過,才好發內閣擬票……”
呂芳沒來由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掉了下來,卻又怕在君前失儀,恰好這個時候,尚膳監的內侍提來食盒在門外通名求進,他趕緊背過身子,趁著幫內侍安放食桌的當兒,偷偷拭去了已經湧出眼眶的淚水。
朱厚熜卻不忍拂了呂芳的一番好意,合上了奏折,正準備起身用膳,呂芳的異常舉動被他盡收眼底,立刻叫了一聲:“大伴。”
呂芳躬身應道:“奴婢在。”
朱厚熜問道:“怎麼回事?躲著朕抹眼淚?”
呂芳跪了下來,哽咽著說:“全天下的臣民百姓、萬物靈長都要靠主子一個人嗬護著,這麼些年來,主子一直這樣苦著自己,連一天舒心的日子也沒有過上。奴婢一想到這些,心裏就著實難過……”說到這裏,他方才還能勉強忍住的眼淚竟連串一般地流了出來。
朱厚熜也動了感情,歎道:“朕這麼多年一直瞞著你,並沒有告訴你夢中所見的那些後世和外番諸事,其實就是怕你替朕擔憂,果不其然,你還是難受了。其實,莊生曉夢迷蝴蝶,就連朕自己,也不知道夢中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會不會發生。朕真希望這一切都隻是南柯一夢而已……”
說這些的時候,朱厚熜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另一個時空的家人,心底那根最敏感最脆弱的琴弦又一次被撥動,他的心中不勝傷感之至,聲音也越來越低沉。
呂芳沒有想到自己的話竟又勾起了主子的憂愁,趕緊收斂了心神,小心翼翼地勸慰道:“請主子恕奴婢多嘴,主子且不必擔憂過甚。既然上天托夢於主子,豈不正是說我大明天命有歸,主子是膺天明命的真龍天子?至於夢中上天示警之情狀,主子也不必擔憂。依奴婢之愚見,有主子這般宵衣旰食、操勞國政,若是文臣武將都能奉公守法、忠勤王事,我大明必定如日中天、國柞萬年!”
朱厚熜甩了甩頭,似乎想將那一直鬱結於心的痛楚甩掉,感慨地說:“算了,不說這些喪氣話了。讀書人說在其位便要謀其政,老百姓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謀政也好,撞鍾也罷,老天爺既然給了朕這麼一個改變曆史、創造曆史的機會,朕便要承擔起這個責任來,方不負在這世間走一遭!”
呂芳迎合著說:“主子說的是。主子致力中興,富國強兵,我大明中興有望、盛世可期,千秋萬代之後的史書中,少不了要大書特書主子這樣的堯舜之君。”
內官外臣頌聖的話聽得多了,朱厚熜已是過耳不留,絲毫沒有放在心上,話鋒一轉,問道:“你說朕今日向高肅卿和張太嶽兩人泄露天機,他們會不會給別人去說?”
方才高拱和張居正拜辭而出之時,朱厚熜並沒有叮囑他們不得把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因此,縱然是陪伴了主子大半輩子的呂芳,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讓高拱和張居正說給別人知道,還是不想,隻得字斟句酌地說道:“回主子,奴婢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說給別人。不過,奴婢以為,即便是說了出去,也無甚打緊。主子能天人感應,領受神諭,此乃大明家國社稷之幸、百官萬民之福!”
猶豫了一下,呂芳接著說道:“請主子恕奴婢放肆敢言。這些年裏,主子推行的諸般新政,朝野內外、官場士林多有怨言,或是他們知悉這些都是主子夢得神授的治國良法,興許也就不再有人敢腹誹甚至公然非議主子的不是了……”
朱厚熜今日與高拱、張居正一番長談,起初的用意固然是為了讓這兩位自己一直看好的宰輔之才理解自己的所作所為,不折不扣地執行自己的既定國策;但後來見到高拱和張居正二人對自己無限崇拜、言聽計從的樣子,他的心中不禁就泛起了呂芳此刻說到的那個念頭。不過,身為皇上,如此裝神弄鬼讓他頗有些不好意思,便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說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怕隻怕外麵的那些臣子即便知道了朕的苦衷,也未必都能象你這樣體諒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