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勾心鬥角(1 / 2)

嚴嵩早已料到夏言無事不登三寶殿,心中立刻凜然警覺起來,說道:“懇請公瑾兄明示。”

夏言說道:“明示不敢,冒昧問上一句,應天巡撫劉爾升的請罪疏,皇上批下來沒有?”

原來,前日南京發生牙行聚眾搗毀浙東會館、虐打行商,被巡邏的鎮撫司緹騎校尉拿獲,還當場格斃暴徒一名。堂堂留都、天子腳下,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情,身為巡撫的劉清渠難辭其咎,便向朝廷上呈了請罪疏。

不過,這隻是官場上的說法,許多不明就裏的官員還在奇怪,鎮撫司的人管天管地,竟然還管到了商賈販夫爭鬥之事--那些身奉憲命、掌管詔獄的皇家奴才平日裏牛氣衝天,等閑三品以下職官,不是皇上親下詔命著令緝拿,他們都不願屈尊去抓,又怎麼會插手民間爭鬥一事?以嚴嵩的耳報,自然知道個中實情,實因皇上帶著高拱、張居正兩位天子近臣微服出巡,不知為何就進了浙東會館,恰逢牙行糾結一幫不法之徒圍攻浙東會館,皇上及兩位天子近臣險些吃了那些暴徒的打,鎮撫司緊急出動救駕。劉清渠大概也是因此上呈的請罪疏,得知此事之後,嚴嵩還為夏黨要員捅下了這個天大的漏子而暗自高興了許久。但是,昨日接到從禦前發回擬票的奏疏,嚴嵩卻傻眼了--皇上並無朱批明諭,等若是讓內閣拿出具體的處分意見,這就讓他十分為難了。

按照國朝官製律令,對臣子的處分有很多種,輕了可以下旨切責,罰俸數月;重了可以身送東市,抄家滅族。

換作旁人,犯了這麼大的錯,即便罪不至死,罷官撤職、貶謫充軍都不為過。可是,一來劉清渠是夏黨要員,以夏黨遍布朝野的勢力,嚴嵩不免有投鼠忌器之虞;二來夏言的門生高拱在禦前行走,誰知道是不是暗中替同屬夏黨的劉清渠說了好話,皇上已然決定饒放劉清渠。若是他執意要依律將劉清渠嚴懲重處,豈不忤逆聖意?更會因此激怒夏言,引起夏黨瘋狂反撲--論官聲人望,他的那些門生故吏可不見得比夏黨中人幹淨多少,甚或落在旁人手中的把柄隻多不少,龍虎相爭,隻怕要兩敗俱傷,朝廷從此永無寧日倒在其次,多年苦心經營的勢力毀於一旦,就殊為可惜了。

但是,既然劉清渠犯下的罪過著實不輕,輕描淡寫地擬旨切責,或是給個罰俸數月的處分也十分不妥--若是高拱並沒有幫劉清渠求情,或是皇上並未因高拱的求情而寬恕劉清渠,這麼做一是白白浪費了砍掉夏言一條得力臂膀的天賜良機,實在可惜得很;二來豈不讓皇上認定他嚴嵩不能憤君之慨,在姑息養奸、包庇縱容?真是重也重不得,輕也輕不得,讓他好不為難!

左右為難的時候,嚴嵩就忍不住嗔怪起了兒子嚴世蕃:若是有他在,一來可以幫著自己權衡利弊;二來他在禦前行走,正可以就便查探聖意,也不至於讓老爹獨自一人勞心費神,不知如何是好。可恨劣子不識大體、不顧大局,皇上有旨命他南下,老爹也寫信催促他星夜兼程,可他卻貪圖逸樂,非要搭乘徐階的官船,優哉遊哉地走運河。雖說可以趁這個機會與徐階陳說利害,挑唆他與夏黨之間的矛盾,卻讓老爹在這樣緊要的關頭坐蠟……

此刻聽到夏言問起此事,嚴嵩突然覺得自己昨天整整一天為之苦惱著實可笑:正所謂解鈴還需係鈴人,劉清渠是夏言的人,他豈能不比自己還要著急?而他的門生高拱不正是在禦前聽用,興許他已經探知了聖意。隨即,他便說道:“公瑾兄本就是閣裏的人,又久在中樞,皇上批下來的奏疏,理應請公瑾兄一同參祥酌定,方能上契聖心,下順百官。何來冒昧之說?請罪疏皇上昨日便已發回內閣擬票。不過,並無朱批明諭,仆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正想要與公瑾兄商議之後再擬票呈進呢。”

夏言微微一怔:“皇上沒有朱批明諭?”

嚴嵩心中冷笑一聲:危及聖駕安全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你嚴貴溪縱然和劉清渠有過命的交情,若沒有已經請準了皇上的恩旨,敢眼巴巴地跑到內閣來給劉清渠說情?何必要在老夫麵前惺惺作態,裝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

不過,以他的陰柔本性和夏言多年首輔的積威,嚴嵩也不會當麵點破此節,而是說道:“確實未見朱批明諭。請公瑾兄稍候片刻。”說完之後,他施了半禮算是賠罪,隨即回到自己的值房,取出了那份劉清渠的請罪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