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再和夏言強調了後勤補給的重要性之後,朱厚熜的視線又轉回到了嚴嵩的身上:“嚴閣老,夏閣老要專注於用兵西洋諸事,江南改稻為桑和抑製豪強兼並兩項要務,就拜托你和東樓父子二人了。這同樣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鬥,亦關乎我大明江山社稷萬世治安,且不能出什麼亂子!”
自從夏言舉薦嚴世蕃主政應天,皇上俯允所請,嚴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不過,這兩項要務固然棘手,可能還會引起江南官紳士人的激烈反對,總好過夏言承辦關乎兵凶國危的西洋軍務,他當然不能推托,忙躬身應道:“老臣與犬子定當殫精竭慮,不負君父社稷之托!”
這個時候,夏言突然插話進來,說:“皇上,微臣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一向剛直強橫的夏言這麼藏著掖著,讓朱厚熜不禁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朕早就說過,禦前議事,但有所想,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夏閣老有什麼話盡管說好了。”
“謝皇上!”夏言說:“依臣之愚見,應天乃至江南諸省改稻為桑是否還要繼續推行,還需從長計議……”
一旁的嚴嵩和高拱心裏都是“咯噔”一下,尤其是高拱,不禁替恩師捏了一把汗:改稻為桑是皇上一直念念不忘的國之大政,嘉靖二十五年平定江南叛亂之後,就要在江南諸省大力推行,後因各地官府為了逢迎聖意,不顧百姓意願,強令百姓將稻田改為桑田,險些激起民變,朝廷不得不緊急叫停,皇上卻一直引以為憾。今年年初,皇上又重提此議,並汲取當年的教訓,製定了一係列的鼓勵措施,如今江南各省府州縣正幹得風生水起,也沒有出什麼亂子,恩師為何卻說要從長計議?
而嚴嵩卻在心裏慨歎:夏貴溪果然是夏貴溪,老夫不敢說的話,他卻敢直言無忌,可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朱厚熜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沉聲問道:“為何要這麼做?”
夏言說:“按年初禦前財務會議議定的方略,以三年為期,要將浙江一半的農田改為桑田,應天府適宜種桑的州縣也要改稻為桑,一年增產多達生絲一千五百萬兩,折合絲綢三十萬匹。若是西洋戰事一起,海上商路便會阻隔。臣恐三五年間,我大明所產絲綢難以遠銷印度、波斯乃至佛朗機商人口中所稱的極遠之阿非利加洲、歐羅巴洲諸國。這些增產的生絲和絲綢若是賣不出去,桑農織戶將無以為生,各處作坊也難以為繼;若是低價賤買,又恐有‘穀賤傷農’之虞。是故臣以為,可否將改稻為桑之國策暫緩三年推行,以待時變?”
夏言的話雖說不合自己的心意,但他指出的這個問題卻不能說是杞人憂天,朱厚熜沉吟了許久,才說:“夏閣老的擔憂不無道理。不過,朕以為情勢還未到那個地步。理由有三:其一,近年來,朝廷與蒙古各部一直交好,雙邊互市發展迅猛,據大同市舶司及其他各處馬市奏報,蒙古各部對我大明絲綢棉帛的需求遠未滿足,每年多銷十萬匹應當沒有問題;其二,晉商去年順利打通了與西域諸番往來通商的絲綢之路,我大明所產的絲綢棉帛曆來是西域諸國求索無限的商品,自漢代起便從陸路遠銷西域乃至波斯等國,是故才得名為絲綢之路。這些年裏陸路阻絕,市場早就饑渴日久,商路一通,往來商販勢必絡繹於道,又可消化很大一部分增產的絲綢。還有其三,印度、波斯及歐羅巴洲諸國與佛朗機人並未結成攻守同盟,大概不會因為佛朗機人與我大明交惡而斷絕與我大明的貿易往來;他們國家的民眾對我大明絲綢的需求也不會受太大的影響。既然三大國外市場的需求都沒有發生劇變,大致不會出現‘穀賤傷農’之事。”
夏言說:“請皇上恕老臣放肆敢言。以往我大明海商貨殖西番,至多遠至滿刺加,運往印度、波斯及歐羅巴洲諸國的絲綢、瓷器、茶葉等物,都仰仗佛朗機人中轉。我大明海商於航路、海情都不熟悉,也與那些國家的商人並無交情,要將我大明絲綢遠銷彼國,隻怕並非朝夕便可功成之事。”
朱厚熜笑道:“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百姓家有句俗話說的好‘死了張屠夫,不吃渾毛豬’。我大明海商也不比佛朗機人少了一顆腦袋兩隻手,為何要讓佛朗機人做中間商,平白地分去一大筆利潤?早在成祖年間,三寶太監鄭和便已開辟通往印度、波斯乃至阿非利加洲等國的航路;即便是通過極遠的歐羅巴洲諸國的航路,佛朗機人也走了五六十年,應該不成問題。唯一值得重視的,是如何建立與那些國家商人之間的直接貿易聯係,開拓新市場。朕也知道,開拓新市場一開始的確很難,但有我大明絲綢這一質量上乘、信譽極佳的拳頭商品,又沒了中間商的分潤,售價便可降低一些,那些國家隻怕會對我大明海商倒履相迎,奉若上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