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輕舟飛快地劃向大明海軍東海艦隊南路巡防分艦隊的旗艦“撫遠號”,還未及近前,就聽到一聲斷喝:“什麼人?”
徐海從船上站起身來,揚聲喊道:“罪人徐海,特來拜見汪軍門。”
聽到來人是南洋海麵上最大的匪首、亦是東海艦隊最大的恥辱徐海,“撫遠號”上的大明海軍兵士立刻把手中的步槍舉了起來,瞄向了他們乘坐的那條小船。
方才狠狠地連紮自己兩刀,驟然失血過多,徐海饒是鐵打的身子骨,也感到有些虛弱疲憊;加之小船在海麵上行駛,即便無風,也顛簸的厲害,他身子搖搖晃晃,幾乎站不穩了,隨他同來的黃易安連忙扶著了他。可這個迂腐書生隻在海上廝混了兩年時間,自顧尚且不暇,浪花一個起伏,他便先跌倒在船上,反倒還把徐海給帶著一起摔了個四腳朝天。
“撫遠號”上的大明海軍兵士見他們這樣狼狽地跌作一團,覺得甚是好笑,又以為他們這樣是被自己黑洞洞的槍口嚇的,更覺得甚是解氣,不由自主地把指著徐海的槍口稍稍偏移了幾分。
帶隊的哨官也強忍著笑,喝道:“候著!”
接著,他又對自己手下的兵士喝道:“盯著他們,再敢靠近,格殺勿論!”
聽著象是在給自己的兵士下命令,可他的聲音十分響亮,倒更象是在提醒徐海等人。
徐海掙紮著從船艙裏爬了起來,瞥了船頭搖櫓的水手一眼,壓低聲音對黃易安說:“待會見著汪軍門,若是他當場翻臉,你那本冊子就不要拿出來了,隻說你是被我們挾持入夥的,早就有心要逃出匪窩了。”
黃易安怔怔地問道:“為何如此?”
徐海長歎一聲:“我們這些人攜械叛逃,又殺人無數,罪過之大,九死難恕,也早就入了閻王爺的勾魂簿。你家中還有老母幼子,實在不該與我們一起死。汪軍門縱然恨我入骨,卻並非濫殺無辜之人,興許會放你一條生路。”
黃易安卻倔強地搖頭說道:“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跟你們廝混了這麼久,重於泰山是不必想了。可我若是欺心蒙騙、苟且偷生,那便不及鴻毛之輕……”
徐海也象麻葉那樣煩躁起來:“去你娘的‘太史公曰’、鴻毛泰山!你不是想讓別人知道你跟的不是一幫隻知道打家劫舍的雞鳴狗盜之徒,還曾做過一星半點的好事嗎?汪軍門當真要翻臉,難道就不會殺人滅口?!”
黃易安恍然大悟:“大當家的意思是讓我活下來,想辦法替弟兄們申冤?”
徐海心中對眼前這位書呆子的異想天開苦笑不已,不過,他這樣理解也成,便說:“能這樣當然最好,事情可為則為,也不要勉強。”
黃易安按按揣在懷裏的那本書簿,發誓一般說:“但得不死,誓不辱命!”
這邊徐海剛剛替黃易安安排了一條求生之路,就聽到頭頂的“撫遠號”上又響起了那位哨官的喊聲:“底下的人聽了,汪軍門有令,隻許徐海一人上艦,其他的人就在下麵候著。”
剛剛站起來的徐海突然覺得一陣眩暈,身子再度搖晃起來,不過,他很快就穩住了身形,揚聲應道:“得令!”
黃易安人雖迂腐,卻也並非是懵懂無知之輩,他敏感地察覺出,徐海的聲音之中已經全然沒有了方才的憂慮,反而洋溢著一種難以言表的欣喜。他怔怔地望著徐海,真不明白究竟是什麼,使大當家的又恢複了往日縱橫四海、無所畏懼的勇氣和自信。
黃易安當然不明白,早在“揚威號”上之時,徐海已經設想過自己麵見汪宗翰最壞的結局--不是一刀殺掉,懸首示眾;而是把他扣下,以他的名義召麻葉和船隊其他頭目來議事,把他們一網打盡。惟有這樣,才能最幹淨利落地收拾到徐海船隊這股南洋海麵上最大的海寇,也能最大限度地保全那些仍滯留在徐海船隊上的負傷大明官兵的性命。而今汪軍門傳下將令,既沒有讓隨自己同來的人一同上艦,又沒有吩咐他們先行離去,顯然是還要放自己回去--這就是說,縱然汪軍門尚不知曉自己承擔著“月之暗麵”絕密行動的內情,卻也念及往日師徒情分、袍澤之誼,更念及自己今次為國家所做出的貢獻,無意取自己的性命;更無意趁機剿滅徐海船隊!
一隻繩梯從“撫遠號”上放了下來,徐海正準備緣梯而上,卻又停住了,蒲扇大的手掌向黃易安一伸:“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