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潤筆之資(1 / 2)

徐海上了“撫遠號”之後,黃易安與那名搖櫓的水手隻得按照船上大明官軍的吩咐,把自己的那條小船係在“撫遠號”上等徐海歸來。海麵上雖說風平浪靜,仍少不了偶起波浪,“撫遠號”那樣的大船穩若平地,他們那樣的小船可就遭了罪,加之徐海上去之後,久久不見動靜,心中著實忐忑。

就在萬分焦急之時,黃易安就聽到頭上有人喊道:“秀才,上來!”他聞聲抬頭看去,正是大當家徐海,一臉的春風,正俯在船舷上朝著他笑。

看來大當家和船隊都過關了!黃易安一邊感慨,一邊緣著繩梯往上爬。他雖說入夥一年多了,畢竟是個身體贏弱的書生,更怪他多事,旁人都穿短衣散腿褲,為的是走在船上方便,可他倒好,自矜身份,仍穿著長衫,偏生又沒有第三隻手來撩下幅,爬得十分艱難且無比難看。那笨手笨腳的樣子,惹得船上的大明官軍一陣哄笑。

手下有這樣百無一用的孱物,丟醜又丟在昔日袍澤麵前,日後又成了張勇之輩嘲弄船隊隻會大漲夷人威風的鐵證,徐海臊得滿麵通紅,更是氣得咬牙切齒,見黃易安的腦袋已伸手可及,便一把扯著他的衣領,要將他提溜上來。可是,怒極之下手上沒個輕重,那個書呆子的夏布長衫原本就薄,又穿了好幾年,人還沒有提上來,倒聽得長衫“嘶啦嘶啦”地破成了兩片。徐海擔心他掉下去,慌忙又加上了一隻手,抓著他的胳膊,奮力把他拉了上來。

這下子,“撫遠號”上的大明官軍越發笑得前仰後合。

黃易安卻不認為是自己的錯,上了“撫遠號”,一邊整理衣衫,徒勞無功地想遮蔽自己的身體,一邊憤怒地衝著徐海喊道:“傖夫走卒,辱沒斯文!”

徐海曲起手指,在他頭上敲了個爆栗:“斯文你個鬼啊!老子……不,朝廷有大事要交給你!”

黃易安先是一愣,隨即便欣喜地問道:“朝廷當真赦免了船隊上下人等的大罪?”

徐海拉著他緊走兩步,避開了船上警戒的官軍,低聲說:“艦隊經曆官羅龍文羅大人要見你。記住,他說怎麼寫,你就怎麼寫!”

“寫什麼?”黃易安麵色又變得煞白:“供狀?”

徐海氣急敗壞,恨不得一個耳刮子扇過去:“供你個鬼狀!老子們的功績!”

“功績?”黃易安怔怔地說:“功績都在那本書簿上記著,還要寫什麼?依國朝規製,請功疏例行隻有督撫大員、科道言官和專事征伐並受賜節鉞,有臨機處置之權的統軍大將才能具名上奏朝廷,也不該由我們自行拜發啊!”

徐海懶得跟這個迂腐執拗的書呆子廢話,說道:“總之,羅大人讓你寫什麼,你就寫什麼。人家羅大人是正經的進士出身,未必還不配指點你個不入流的秀才?”

黃易安肅然起敬:“原來竟是科場先達,那我學生確實該去拜會才是。”

接著,他又不滿地說:“尚未發蒙的童生才是不入流。我學生雖說未曾科場中式,總也是個在學的相公。大當家將二者混為一談,豈不貽笑大方!”

徐海生怕再惹出新的話題,這位迂腐執拗的書呆子越發跟自己糾纏不清,忙說:“好好好,你是秀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又有幸得到羅大人指點,興許下一科便能高中狀元……”

誰曾想,他又說錯了話,黃易安當即反駁道:“越發謬誤了!惟有會試大比、殿試掄元,方能稱為‘狀元’。我學生是秀才,得先應福建鄉試,倘若有幸高中頭名,亦隻能稱‘解元’。”

徐海當真是怕了眼前這個家夥,息事寧人地說:“怪我、怪我。從小就沒進過學堂,不曉得你們這些讀書人的門門道道,您老多包涵、多包涵……”

黃易安還要再說什麼,徐海忙說:“人家羅大人可是現放這許多軍國大事無暇料理,一直等著見你呢!興許汪軍門也還得閑能賞你一見,還不快隨我進去!”

黃易安立刻肅然了:“區區秀才,豈敢勞煩汪軍門、羅大人等我?罪過、罪過……”隨即,他又懊惱地道:“我學生衣衫這等襤褸,怎好拜謁上憲賢達?”

徐海一哂:“汪軍門、羅大人何等人物,怎會在乎你的破衣爛衫?快些跟我進去!既然不該讓汪軍門和羅大人等你,那便更不該讓兩位大人久等!”

要進門時,徐海擔心這個迂腐執拗的書生不能領會羅龍文羅大人的良苦用心,又特意叮囑黃易安說:“我是個粗人,不懂得你們讀書人的事情,但我總知道,你是秀才,人家是正經的進士,才學高下已分,文章人家怎麼說,你便怎麼寫,省得讓人家汪軍門、羅大人覺得我徐海偌大一個船隊、數千弟兄,竟連一個識文斷字、能把文章寫得文理通達的人都找不出來!記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