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再遇酷吏(1 / 2)

大喝了一氣之後,朱厚熜放下茶碗,滿意地抹著胡須上的水漬,說道:“好茶!再倒一碗!”

有這幾位尊貴的“相公”蒞臨,簡直能使他的小店蓬蓽生輝;還得到了一聲“好茶”的稱讚,那位店家更是喜笑顏開,趕緊又給每人都添滿了,還主動搭話道:“聽列位相公的口音,大概不是本地人吧?”

朱厚熜正想找他問話,便點頭說道:“不錯。我們都是北邊來的絲商,來你們這裏買點生絲。”

“相公是來買生絲的?”那位店家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扭過頭左右看看,確認茶亭裏其他幾位茶客都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對話,忙壓低聲音說:“看列位相公都是善人,小老兒就多嘴說一句,這裏沒有生絲可賣,列位相公還是去別處看看吧……”

“沒有?”朱厚熜詫異地問道:“不對啊。杭州府素來盛產生絲,你們諸暨又是個大縣,眼下正值最後一茬生絲下來,怎麼會沒有生絲可賣?”

那位店家說:“小老兒可不敢欺瞞列位相公。聽那些來小店吃茶的絲商、桑農說,省裏來了公文,今年杭州府各縣產的生絲都要供給織造局的作坊,不許私自賣給外麵來的客商。列位相公還是趕緊到別處去看看,省得再過個半月一月,連別處也沒得賣,這一趟的生意就白跑了。”

這倒是個意外的發現,不用費心思去想,朱厚熜也知道,一定是內廷杭州織造局的監正王欣為撈政績,打出宮裏皇差的牌子,給浙江巡撫衙門施加壓力,逼迫他們以行政命令壟斷了杭州府各縣的生絲銷售。這些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閹奴,幹得這叫什麼事兒!為了多給宮裏賺點銀子,把宮裏的名聲都給敗壞了,看我回去不剝了他們的皮!

朱厚熜努力平抑著心中的怒氣,不動聲色地問道:“供給織造局的作坊,那就是官價了。官價比市價低了一半,那些桑農還不得把他們罵死,還願意賣給他們?”

那位店家說:“那倒沒有。人都說當今萬歲爺最體恤百姓,不許再說什麼官價,織造局的作坊也得按市價購買。一樣賣生絲得錢,那些桑農也沒什麼願不願意的。就是那個沈老板手下的管事們挑的厲害,以前幾回收絲,有一點不好就不收,桑農們罵也隻罵他們。”

這還差不多,至少沒有讓老百姓吃虧。至於挑剔生絲質量,大概是因為那位店家嘴裏所說的“沈老板”--亦即楊金水曾經奏報過的絲綢商人沈一石剛剛把自家的作坊並入織造局搞公私合營,嚴把原材料進口關,想織出高檔絲綢來創立品牌、打響知名度,這倒符合現代企業管理製度……

朱厚熜心情稍稍好了一點,就拋開了這個話題,問道:“剛到貴寶地,就聽說你們的縣令瘋了。這麼稀奇古怪的事情,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唉!”那位店家長歎一聲:“真是老天不長眼啊!孫老爺那麼好的一個人,怎麼說瘋就瘋了呢?”

“這麼說,貴縣令是當真瘋了。”朱厚熜追問道:“堂堂一縣之令,怎麼會說瘋就瘋了呢?到底為的是什麼?”

“這個,小老兒委實不知,都說是皇上要丈田,孫老爺頂著不辦,讓省裏的大老爺們給罵了……”

朱厚熜說:“丈田的事,我們北方還沒有搞,不過我也聽說了。這是朝廷要幹的大事,是為了給老百姓減輕負擔,查清楚每戶名下的土地,無地或者少地的百姓就可以少繳賦稅。我們北方人都等著你們南方這幾個府搞出個名堂來,好跟著學呢!你說這麼好的事情,貴縣令為什麼就頂著不辦,不願意替老百姓作主呢?”

那位店家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立刻就不見了,隨即換上了一副冷漠的口吻,說道:“你這位客官說得奇!我們孫老爺怎麼會不願意替百姓作主?你坐的這個茶亭,還是我們孫老爺裁減衙門裏的差役,百般省下錢糧來修的,既方便了你們這些行腳的客官,又給小老兒這樣的孤老絕戶找了條生計。這樣的好官,你說他不願意為百姓作主?照我小老兒來說,丈田要當真是好事,孫老爺比誰都樂意去做。他頂著不辦,自然有他的道理!”

先是被尊稱為“相公”,一言不合,就被降低成了尋常的“客官”,朱厚熜心中暗笑,興致盎然地追問道:“什麼道理?”

那位店家可不知道眼前這位客官就是當今的萬歲爺,千裏迢迢趕到諸暨來喝他的大碗茶就是為了“什麼道理”而來,以為他在和自己抬杠,氣哼哼地說:“小老兒無田無地,什麼道理也說不清楚,可你這外鄉人不能隨便說我們孫老爺的壞話,省得我們諸暨的百姓不依你!”說完之後,竟賭氣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