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實事求是(1 / 2)

皇上一語道破那些官員的險惡用心,對自己也不留絲毫情麵,楊博和孫嘉新都無言以對。

盡管已經氣得不行,好在眼前既有這位為民請命、不惜裝瘋的七品知縣孫嘉新,也有眼前這位能質問出“身為一省巡撫,他怎能拿治下百萬生民的生計當兒戲?”的朝廷高官楊博,總算是讓失望透頂的朱厚熜在深沉的夜色之中看到了一絲微茫的光亮,在什麼山唱什麼歌,指望著他們這些封建官僚為人民服務是癡心妄想,有一部分,哪怕隻是個別操守高潔的官員,朝野總有一股正氣在,國家還是有一點希望的……

想到這裏,朱厚熜驀然想起了自己先前看好、專門放到地方來曆練的年輕官吏,又是倡議“扒平官民田科則”,引起此次清丈田畝之舉的新任杭州知府趙貞吉,問道:“你們知府趙貞吉呢?他也參與其中了嗎?”

孫嘉新說道:“回皇上,趙府台沒有參與丈田之事。”

跟眼前這兩人楊博和孫嘉新一樣,趙貞吉也是徐階的門生,算是師出同門,有這層關係在,朱厚熜就不敢相信孫嘉新的話,追問道:“杭州首開扒平官民田科則之先河,這才引發了朝廷清丈天下田畝之議。他是始作俑者,怎會沒有參與此事?”

“回皇上,朝廷恩準七府試點清丈田畝之後,張中丞認定這是一個揚名天下的良機,便責令布政使司衙門統管治下杭州、湖州、嘉興三府丈田諸事,算是省裏的差事。有省裏的上司衙門直接主事,趙府台既無從插手,又不好隨意置喙,就帶著治下百姓去修錢塘江大堤了。”

聽孫嘉新這麼說,朱厚熜這才想起來,趙貞吉此前是曾上奏朝廷,言說錢塘江入海口的大堤年久失修,年年海水倒灌,淹沒農田市鎮無數,百姓資財損失巨大,奏請朝廷撥出錢糧若幹用以修建加固大堤,根治水患。治理水患關乎沿岸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是朱厚熜一直十分重視的事情,趙貞吉要的數額也不是很大,奏疏一到,立刻就批了。不過,往常整修河堤海堤,都是在冬季農閑之時,既不誤農時,又能讓百姓趁農閑賺點辛苦錢,於生計無不小補。趙貞吉雖說剛剛從翰林院外放地方任知府,能提出“扒平官民田科則”的奏議,想必對地方政務不是全然懵懂不知,何以會這樣違背天時、迫不及待地就開工,大概也是知道浙江三個試點府清丈田畝有黑幕,就存了避禍自保之心,借口整修海堤,遠遠地躲了出去!

想到這裏,他冷笑道:“趙貞吉在翰林院任職之時,喜歡坐而論道、臧否朝政,朕當初處置參與謀逆的藩王宗親,他還上疏抗諫,人雖迂闊,倒顯得風骨不俗。沒想到才到地方做知府不到半年時間,便也學會明哲保身、避禍趨福了!”

皇上這樣的誅心之論未免失之過苛,但是,事關地方民政,皇上非議之人又和自己師出同門,楊博也不好隨意置喙。孫嘉新卻大著膽子說道:“皇上,我大明官場上有句笑話,專一是拿來取笑微臣這樣的七品知縣,說是‘前生作惡,今生知縣;作惡多端,知縣附郭;惡貫滿盈,附郭省城。’趙府台雖說比微臣這個七品芝麻官高了好幾級,可他第一次外放州縣,年輕資淺,又是超擢為四品知府,實在不好和省裏的諸多上司衙門鬧得太僵。”

孫嘉新所說的那句官場笑話,朱厚熜此前還從未聽說過--誰敢拿這樣的話來褻瀆聖聽?他來了興趣,追問其故,孫嘉新老老實實給他解說了起來:

所謂“前生作惡,今生知縣”,是說知縣職卑銜低、俸祿菲薄,卻負有督促農桑、催繳賦稅、治境緝盜、守土安民等諸多重責,從年頭忙到年尾,也不敢稍有懈怠,這個七品芝麻官做得十分辛苦,大概是前生作惡,今生被罰作知縣來受苦受累的。所謂“作惡多端,知縣附郭”,是說當個尋常知縣也還罷了,盡管辛苦一點,畢竟是一方父母官,在自己一縣之境也能吆五喝六,頤指氣使;怕就怕“知縣附郭”--在府衙州衙所在地做知縣,頭上有知府、知州等上司壓著,底下的胥吏草民興許也跟知府、知州等上司衙門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政務的辛苦、艱難一點也不少,卻難以享受到撫民一方的威福。所謂“惡貫滿盈,附郭省城”,顧名思義,就是最怕在省城所在地做知縣,城裏有一大堆上司衙門,隨便出來個官員都比自己品秩高,還都打著省裏上司衙門的招牌,不但一點正事都做不成,光伺候這些上司衙門也足以令人苦不堪言,還會動輒得咎。舉個簡單的例子,比如說剛剛抓了個盜賊,人還沒有送進大獄,上司衙門說情甚至直接指令放人的條子就來了,久而久之,哪裏還有什麼威信可言?不但自己官當得憋氣,治下的那些刁民也都不會拿自己這個縣太爺當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