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明貶暗褒
方才自己一再頂撞,眼前這位巡撫大人都沒有翻臉,反而越發談笑風生;此刻自己不過說了幾句喪氣話,他卻突然勃然變色,齊漢生不禁有些慌亂了,忙站了起來,叫道:“撫台大人……”
嚴世蕃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問你,那些想利用你的方略賤買災民田地的勢豪大戶行徑,與當年韃靼圍困京師之時,那幫趨利逐臭之徒囤積居奇,大發國難財何異之有?若非他們辜負國恩、貪利忘義,你齊漢生嘔心瀝血謀劃多時,向朝廷所獻濟時救難之策,又怎會險些成為禍國殃民之亂政?對這樣的士林蟊賊、名教罪人,你卻還心存善念,再三替他們說話!說客氣一點,你這是懷有婦人之仁。若是不客氣地說,你這是耽於友朋小義而忘卻君臣大忠!”
“撫台大人……”
嚴世蕃依然沒有給齊漢生辯白的機會,冷笑一聲,說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不外乎就是怕別人在背後說你操戈儒林、淩虐士人,損了你探花郎的清名雅望,壞了日後的錦繡前程。為了你那麼一點臭名聲,就連聖心厚望、朝廷重任都不顧了嗎?”
心思被嚴世蕃說破,更被批駁的體無全膚,偏偏自己還無從辯白,齊漢生頭上冷汗潺潺而出,囁嚅著說:“撫台大人鞭辟入裏、鞭辟入裏……”
嚴世蕃氣哼哼地坐了下來,說道:“你齊漢生學識過人、才幹出眾,更難得情操高潔、耿忠朝廷,皇上將你從儲才養望的翰林院外放蘇州,原本也是為讓你曆練地方政務,以備日後大用於朝廷,輔佐君父推行新政、開創我大明中興之偉業。卻不曾想,你竟那般怯懦無能,被治下幾個退職鄉官、紈絝子弟給攪得陣腳大亂,壞了你的方略不說,還脅迫你出麵壓著災民賤賣田地。若非皇上天縱睿智、明見萬裏,讓你開衙放告收拾那幫官紳勢豪大戶,你齊漢生的大好前程就要斷送在不到三五個月的蘇州知府任上了!說真的,我大明朝人才濟濟,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但你一人的前程事小,皇上的千秋聖名事大,若是因你之故,被朝野內外腹誹甚或攻訐皇上有失識人之明,就算罷了你的官,能償贖你的大罪嗎?”
嚴世蕃的話越發使得齊漢生回憶起了去年那些令人驚心動魄的日子。誠如嚴世蕃所言,倘若沒有皇上微服出巡江南,在鬆江定下開衙放告之法,給了苦苦掙紮的趙鼎和他莫大的支持;趙鼎大概就得背負上“對抗上司,私改朝廷賑災章程”的罪名,而他齊漢生,勢必要被那些官紳勢豪大戶脅迫著賤買災民的田地,他所獻的“以改兼賑,兩難自解”的方略,就成了朝議痛心、百姓痛恨的禍國亂政。他們二人別說是繼續撫民一方,隻怕罷官撤職、貶謫充軍都是天恩浩蕩,興許會落到身送東市、抄家滅族的下場……
想到這裏,他沉痛地說:“下官有負聖心厚望,罪當族誅……”
嚴世蕃知道自己在氣勢上已經完全壓倒了齊漢生,就根本沒有理會他的話,自顧自說了下去:“我嚴世蕃不過是個恩蔭得官的監生,幸有皇上開製科取士,得了個不倫不類的進士功名,在你們這些人眼裏,算不上正途出身,大概也不配和你齊大探花暢論儒林之事。但我另舉一人,便是你那同年高肅卿,他既是正經的進士,又是庶吉士出身,更難得深孚君父厚望信重,在官場士林名聲雅望不在你齊漢生之下。當年薛陳謀逆奪宮,他在大內乾清門外駁斥陳逆以勤,曾說過‘儒有君子小人之分,君子之儒,忠君愛國,濟世救民,澤及天下蒼生而流芳百世;小人之儒,尋章摘句,專工文墨,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卻無一策,隻能稱為世之腐儒。’此話與我心有戚戚,事過多年,我依然銘刻在心。我倒要問問,你齊漢生到底是要作一位青史留名的君子之儒,還是隻願作一位得士林一時之譽的小人之儒?”
齊漢生身為方正儒生,當然不好直認自己是君子;但又不願意承認自己是小人,隻得無言以對。
“答不上來嗎?”嚴世蕃冷笑一聲:“君子貴有自知之明。我看你齊漢生卻並無自知之明,算不上君子!”
這麼說就不是上司申斥,而是當麵詈罵他是個小人了,齊漢生臉麵上立刻掛不住了,麵紅耳赤地亢聲說道:“撫台大人!君子有德,小人無德,下官是否君子,朝野自有公論,也不是撫台大人一個人能定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