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指點迷津(1 / 2)

第四十三章 指點迷津

有去年被治下官紳勢豪大戶脅迫答應他們賤買災民田地的慘痛教訓,齊漢生痛感自己滿腹經綸,卻不熟諳地方政務,這才被人鑽了自己苦心孤詣提出的“以改兼賑,兩難自解”方略的漏洞。痛定思痛,他頗狠下了一番功夫鑽研農耕刑獄諸事。因此,聽到嚴世蕃這麼說之後,他的心裏明鏡一般:那些田地如今雖說是荒田,賣不上好價錢,其實都是河泥淤積的肥沃土地,若是招人墾種,隻需兩三年的功夫,就能培植成上好的良田,售價也一定會倍於荒田。嚴大人急著發賣,這是要送個天大的人情給織造局啊!

論說那些荒田是無主田地,歸由地方官府衙門收管,發賣諸事也由地方官府衙門自行酌定,至多請示省裏也就是了。可是,沈一石如今是織造局記名的六品幫辦,把那些荒田賤賣給沈一石,就等若是賣給了織造局。而牽扯到織造局,就不免讓人詬病為攀附權閹,在官場士林的理學清流們看來,此舉比投靠嚴家還要更為惡劣許多。且不說有違自幼便受到的聖賢教誨;多年修身養性、克己複禮,還曾犯顏直諫、為士人請命,乃至當年寧可舍去性命不要,也堅決不與南都逆臣為伍,所贏得的士林清譽隻怕就要毀於一旦了……

見齊漢生沉默不語,嚴世蕃知道他心裏作何之想,便笑道:“怎麼?讓你為難了嗎?記得你方才自家說過,楊金水送給你那些官紳勢豪大戶虐民罪狀,為的是要你在發賣他們的家產、田地之時關照沈一石。你也就照著他的吩咐卻做了。既然如此,這一次為何又不願意再關照他?”

齊漢生臉紅了,強自辯解道:“撫台大人有所不知。其時正值朝廷決議在浙直六府試點清查田畝,府中官紳勢豪大戶人人自危,無人敢染指罪員家產。蘇州知府衙門又急於籌措錢糧整治河道,下官便做了個順水人情,並非專為承楊公公的情。”

“嗬嗬,順水人情!你倒當真老實得很啊!不過,”嚴世蕃笑道:“斯時你在蘇州開衙放告,已然陷入僵局,更亂了皇上抑製豪強兼並的整體部署。得虧楊金水給你送去那些官紳勢豪大戶虐民的罪狀,你才能一舉扭轉乾坤、反敗為勝。雖說他是奉命而為,但畢竟不合朝廷規製,更犯了宮裏的大忌,設若事情泄露出去,隻怕這個黑鍋就得楊金水自個來背。他甘冒擔這麼大的幹係來幫你,你卻隻還他個順水人情,豈不有失友朋之道?”

齊漢生趕緊表白道:“撫台大人,他是宮裏的人,在下是朝廷命官,不敢談朋論友。”

嚴世蕃冷笑一聲:“什麼宮裏的人、朝廷的人!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家既食君祿,就都是皇上的人!隻要一樣公忠體國、忠君愛民,難道還算不得誌同道合的朋友?直說了吧,在我看來,眼下情勢也不見得比你去年開衙放告之時好上許多,設若要他傾力幫你辦成募捐之事,就得讓他得點甜頭才行!”

齊漢生覺得嚴世蕃的話不無誇大其詞;而且,此次募捐,朝廷章程上說的明明白白,是要江南官紳士人之家樂輸錢糧為皇上整修殿宇,別說是楊金水這樣的內宦,就連與織造局聯營的商賈都不必參與,楊金水又如何能幫他辦成募捐之事?但是,嚴世蕃既然這麼說了,他也不敢徑直反駁,謙恭地問道:“撫台大人的意思是--”

嚴世蕃沒有回答,反問道:“我且問你,你打算如何在府中官紳士人之家募捐?”

齊漢生說道:“下官打算召集有名望的官紳士人到府中,向他們昌明大義,動員他們樂輸錢糧,恭奉君父居有定所。”

“昌明大義?”嚴世蕃苦笑一聲,接著歎道:“曆經那麼多的坎坷蹉跌,子方兄還是如此天真啊!那些官紳士人向來好談義理、恥於言利,其實骨子裏比誰都貪財好貨。設若說上幾句冠冕堂皇的話,便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拿出自家錢糧來給皇上整修殿宇,我就不必放著通省的大事不去料理,大老遠地親自到你蘇州走這一遭。甚或當年邊鎮大帥獻關投敵、引兵入寇,薛陳二逆謀逆奪宮、火焚皇城,乃至江南諸多藩王宗室、勳臣顯貴扯旗造反等等兄弟鬩牆、手足相殘之慘禍也都不會發生了!”

齊漢生方才內心幾度掙紮、反複,後來被嚴世蕃所許諾的權位所誘惑,終於下定決心改換門庭,投靠嚴氏父子門下,卻顧不得去想募捐一事能否做得讓嚴世蕃滿意。此刻被嚴世蕃追問到頭上,不得不隨口說了個地方官府最常用的法子。至於這個法子是否可行,能否如數籌得嚴世蕃所指望的五十萬兩銀子,他自己也覺得不妙。不過,嚴世蕃既然壓了這麼重的擔子下來,又打算讓蘇州府為南直隸十四府帶個好頭,一定想好了如何讓那些官紳士人拿出錢糧。因此,齊漢生老老實實地坐著不說話,等著嚴世蕃麵授機宜,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