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了堺港最大的米商呂宋助左衛門的府邸,汪直停下了腳步,對緊隨其後的豐臣秀吉說道:“秀吉先生,請恕在下冒昧多言。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在下帶貴駕前來,已是壞了堺港的規矩。他們若是給在下幾分薄麵,興許不會計較太多。設若他們仍恪守規矩,還請貴駕不要執意而為,且照他們說的去做。”
今日出門之時,汪直隻告訴豐臣秀吉,要帶他去堺港最大的米商呂宋助左衛門家裏參加茶會。豐臣秀吉知道,這種緣起於京都公卿之家的茶會風俗傳到堺港,已成為了商人們社交和交易的重要途徑,在茶會上不但能見到各座的大商人,還能談成不少大生意。因此,汪直的這番好意,令身負購買火槍重任的豐臣秀吉十分感激,欣然答應裝扮成汪直的侍衛,跟隨他前來。不過,此刻聽到汪直這麼說,不免讓他大失所望,追問道:“小人是個來自尾張的鄉下人,不懂得五峰船主先生所說的堺港規矩到底是什麼意思,還請先生直說。”
汪直似乎猶豫了一下,這才說道:“實不相瞞,今日呂宋助左衛門先生舉辦的,並不是一場普通的茶會,而是堺港議政者的會議。若是內容不欲為外人所知,召集人就會托名舉辦茶會。茶會開始之前,不限製不屬於議政者的茶人出入。但到了茶會結束之後,其他人都得離席退場,隻有議政者方能留下舉行秘密會議。如果到了那個時候,他們要求屈身裝扮成在下侍衛的貴駕離席,萬望貴駕遵從照辦,免得壞了貴駕主君信長公的大事。”
盡管出身於農家,連大字都識不到一籮筐,但是,豐臣秀吉的經曆卻是異常豐富多彩,不但自幼便在尾張、三河、遠江、駿河等國遊蕩,還曾跟隨織田信長莫名其妙去明國混了幾年,可謂見多識廣,早就知道堺港以向幕府繳納巨額賦稅為代價,換來了自治的權力,雖說依然受紀伊國主三好長慶的控製,城市內部的事務卻由被稱為“議政者”的各座商人首領把持。他對這種新奇的統治模式自然十分好奇,有心要見識見識。可是,汪直說的也是實情,還抬出了主公織田信長的大事,他也不好多說什麼,便躬身說道:“小人全聽先生吩咐。”
豐臣秀吉對於汪直的尊敬,遠遠超過了對尾張織田氏家中的首席家老林通勝和家老、事實上的第二號人物柴田勝家,那是因為當年他還是一個漂泊不定、三餐難濟的流浪兒之時,是汪直手下的武士(他至今仍不知道,那些所謂的武士,其實是大明王朝鎮撫司的緹騎校尉,其中不乏名震天下的鎮撫司十三太保!)收留了他,並將他推薦給了被放逐出尾張的織田信長,使他得以在大名之家奉公,才使他成為了一名真正的武士,更成為尾張織田氏家中領有兩千石俸祿的家臣。可以說,他今日的一切,都是拜眼前這位神秘的明國海商五峰船主所賜,他怎能在對自己知根知底、還對自己有恩的汪直麵前擺出一副武士大老爺高高在上的架勢?!
汪直也知道豐臣秀吉心中作何之想,微微一笑,說道:“秀吉先生客氣了。那麼,進去之後,在下就按照先前說好的,稱先生為‘木下藤吉郎’了。”
豐臣秀吉又是一躬身:“木下藤吉郎全聽先生吩咐。”
接著,他又好奇地追問道:“先生是明國人,何以能被選為堺港議政者?”
豐臣秀吉之所以會有此一問,是因為他還知道,全日本唯一的自治市堺港商人多達數千,卻隻有區區十人能進入自治會,成為所謂的議政者。這十個人無疑是各座的頭領,亦是堺港德高望重且舉足輕重的人物。五峰船主以明國海商的身份,何以能躋身自治會十名議政者之列,讓他十分好奇。
汪直自得地一笑:“嗬嗬,這其一,自然是因為在下是義輝殿下的禦家人、細川管領的家臣,堺港各座商人即便不賣幾分顏麵給在下,還要賣幾分顏麵給義輝殿下和細川管領大人。至於其二嘛,”
略微停頓了一下,汪直繼續說道:“坦率地說,堺港商人不同於貴國諸戰國大名、各地領主,並不以族群國別劃界,惟以資財及所繳納賦稅多寡為重。在下不才,每年所繳納的賦稅占到堺港全市的三成以上,因而得以忝居議政者之列。叨陪末座,叨陪末座而已……”
豐臣秀吉倒吸了一口冷氣:一位明國海商每年所繳納的賦稅,竟然達到堺港全市的三成以上,那麼,等於說日本國近三成的貨殖都在其掌控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