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臨風觀雪(1 / 2)

常思豪聞聽此言,腦中嗡地一炸,隻覺仿佛有十七八個心髒同時在胸腔、手心、頭頂等處蹦跳一般。他直勾勾瞧著馨律的臉,一時竟忘了她是何人,自己又身在何地。意律、神律過來合十道喜,他仍僵立不動,毫無反應。

馨律不知其中原由,隻道是他初為人父,一時懵愣住了,笑道:“隻因尊夫人的病症影響,脈動變化劇烈,晝間又失於察看,喜脈初時不甚明顯,貧尼今日才行分辨出來,從時間上推算,約摸已有兩個多月了。”

常思豪向病床上的秦自吟瞧了一眼,作出一點笑容,道:“多謝師太。……我,唉,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一旁孫守雲笑道:“不知道該說什麼倒也無妨,不過可得知道該做什麼,雖然日子還長,但像什麼小衣服呀,小鞋子呀,小肚兜呀,都要提早準備,免得到時慌亂。”常思豪垂首道:“是,是。”孫守雲道:“至於搖籃呀、尿布呀,一個也不能忘,還要買些撥浪鼓呀、小風車呀什麼的,免得孩子沒玩耍,小時候多讓孩子玩,長大了才聰明呢。”

意律笑道:“瞧你說的,倒像是有過生養似的。”

孫守雲大羞,跺足道:“師姐!人家是上次探親回家,看過小侄子嘛!”

一眾俗家弟子們嘻嘻哈哈,幾個小尼也都抿嘴笑了起來,一時喜氣滿堂。有俗家女弟子道:“守雲師姐,你那小侄子長得可像誰?”孫守雲道:“像我嫂嫂,生得好看著呢!”前麵那女弟子道:“聽說生男孩兒像母親,生女孩兒像父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又一人笑道:“你生一個不就知道了?”那女弟子嗔道:“誰取笑我?瞧我不打你?”眾人又一片哄笑。

因是大喜之時,常思豪又在場,馨律雖覺玩笑不雅,倒也未加阻止。有人問:“掌門師姐,常夫人懷的是公子還是千金?”馨律一笑:“雖然還不大明顯,但從脈象看應該是個男孩兒。”孫守雲道:“啊喲,那多半長得要像常夫人了,她那麼漂亮,孩子肯定也好看。”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常思豪心中苦極,靜靜地聽她們談論,陪著笑容,好半天,待議論漸息些才道:“內子在無想堂內攪鬧,師太勞累辛苦,連日不得休息,在下想接她到客房同住,不知師太意下如何?”

馨律點頭:“也好,辛苦倒不辛苦,她這病不見起色,按原路治下去料是不行,我也正要靜心思考,再覓良方。”

待抱著秦自吟回至下處,已是子末醜初時分,常思豪將她放在炕上安置好,自己枯立一旁,聽著她病中嚶嚶嗚嗚的哭泣之聲,愣愣發呆。燈昏夜寂,冷風搜入,透骨寒涼,他細細掩了窗門,到灶間填了火把炕燒熱,又燃了木炭,將火盆推近炕邊,這才搬凳過來坐下。秦自吟哭聲漸響,裂肺撕心,到後來,悲抑不可名狀,隻有氣機抽動,哭得沒了聲音,聽得他越來越痛,暗想:“我若是也能像她這般,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可有多暢快?偏生心裏堵悶之極,卻哭不出來!”

正想間,忽覺肩上微溫,一襲暖裘披在背上。

原來阿遙不知何時,已然來在身後。見他回頭,輕輕叫了聲:“大哥。”

常思豪心知天寒剛一披衣之時,必會先感一涼,然後才會轉暖,顯然這襲暖裘已由她先行用身子偎熱,才轉披到自己身上,這等細心,的是少有。苦苦一笑:“小妹,把你弄醒了。”

阿遙在他腿邊蹲下,伸手向火盆取暖,輕道:“大哥,你不開心。”

常思豪聽她是用陳述的語氣,臉上皺起笑容:“是啊,有一點。”

阿遙喃喃道:“不知為什麼,人總是不開心的時候多些。”

火盆中炭塊燒裂,發出啪啪的聲響,常思豪琢磨著這句話,大生滄桑之感,怔怔地呆在那裏,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阿遙忽道:“下雪了。”

門縫處,有雪花淩亂飛入,閃出瑩寒的微光。二人彼此交換一下眼神,都有賞雪之意,站起身來,吱呀呀推門而出。外間冷風刺麵,殺人二目。常思豪忙張開臂膀,將阿遙護在自己暖裘長衣之下。

來至庵外,臨崖望去,但見滿天清光,亮了夜色,冷烈的強風將天地間的距離扯近,仿佛再低些,天空便要被群山劃破刺穿。纏繞於峰宇間沉甸甸的雲層洪波濁浪般翻卷著,仿佛被什麼強大的魔物拽曳吸噬,正極速流瀉向天空與大地的彼端。雪片如薄羽繁花,在空中便已被風絞磨成粉,直向山下那廣闊的林原樹海,莽莽世界中蕩去,潑剌剌有如鉛雲瀉地,冰碎九天。

阿遙在他衣縫間探頭觀望,見此奇景,不由心神滌蕩。開口讚道:“雪舞銀華星河黯,烈風撕雲怒九天,好一場瑰麗雄壯的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