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書畫(1 / 3)

水顏香的眼睛本來已是酒意朦朧,在紙上略走兩行,卻忽地閃亮,仿佛被洗去了迷離。

查雞架相距不遠,竟被她嚇了一跳。

廳中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看出端倪,感覺這闕唱詞似乎寫得大不一般。

曾仕權遠遠瞧見,向長孫笑遲回掃了一眼,犯起琢磨,隻因他草書寫得太快,雖在一桌,內容也沒有人能看清,甚至有一種錯覺,好像他隻是隨意地畫了些圈圈而已。

水顏香目光在紙上走了三遍,眉鋒舒展,嚓嚓幾下,輕描淡寫地將那紙詞稿撕成碎片,隨手一揚——

細碎紙片連同其它人所寫那一遝詞稿俱都拋在空中,四下飄搖墜去。

眾人怔了一怔,議聲潮起,哧笑不絕。李逸臣目露得意,眉心皺起:“哎呀,太過分了,太過分了。這個水姑娘也真是狂,希望長孫閣主不要與她這女流之輩一般見識才好。”

曾仕權麵無表情,兩眼不離戲台。

水顏香仰頭深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左手攏琵琶作實按弦,右手虛空打輪,象牙假甲離弦寸許,開始彈挑躍動。

眾人都不知所謂,隻怔怔然地瞧著,隻見她初時闔目悠悠,手指輕緩,漸漸眉頭蹙起,輪指漸急,密如疾風驟雨,萬馬奔騰。彈到後來,振臂之間,青花小袖獵獵飄忽,竟有起舞之象。

常思豪對樂器一竅不通,但是觀其指法緩急互易,時重時輕,重時轟轟如崖折天塹、石崩岩裂,輕時渺渺,如九宵之上浮雲過箏,心下忽悟:“我練天機步已到瓶頸,速度再難提升,可以說應了那句‘欲速則不達’,缺少的豈不正是這起落緩急的韻味?對敵之時也是一樣,人可以一鼓作氣,然一味鼓作,久而必衰,須得攻防互濟,轉換陰陽,讓身體在緊張中求得鬆馳,這種鬆緊張馳的狀態換而思之,正是一種節拍,與她這彈琵琶的指法,大有相通之處。”

想到這,手指不由自主地隨之動起來,體內氣勁形成十股不同力度的波流順由手臂通往各處經絡,帶得周身血脈如被線牽動的偶人,笨拙而緩慢地動了起來。

水顏香閉目運指,表情悲喜憂愁隨形變幻,眉間時忍時舒,陶然神醉,恍如此身已破八荒外,拋卻人間萬事休。

廳中唯見指影光搖,卻寂寂無聲,眾人俱都被她這無聲虛奏所鎮,看得瞪目結舌。常思豪體內波流則愈來愈強,動勢也愈來愈順隨流暢,酥癢溫暖的感覺直達腳趾,仿佛這些被控的氣血又形成了一個內在的自我,它正在由無靈魂的偶人,向呀呀學語的孩童轉化,並且不斷成長、滲透、包容、替代著原來的肌肉骨骼。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錚——”地一聲——

象牙甲忽地勾上藤絲弦,使得音質有了實相。

然而也正是在這一刻,絲弦崩斷開來,琵琶打了個滾兒跌落於地,發出曠曠空音,水顏香睫開驚目,隨之站起。

“啪、啪、啪。”

掌聲清亮,是長孫笑遲。

水顏香垂手道:“先生可是奚落?”

長孫笑遲:“非也,姑娘此曲鼓得絕妙,在下是真心相讚。”

水顏香:“先生可於無聲處聽琴?”

長孫笑遲一笑:“驚雷本自虛空起,龍吟何須有實音。”

水顏香無話,一縷紅線自指尖順滑而下,滴落台板。

人們靜得沒了呼吸。

徐三公子忽然尖叫起來:“血!是血!快,快搶——”

“好了!”

一聲厲喝,竟是水顏香發出,令人難以置信。

徐三公子驚得一怔,“救……”字最後半個音登時被噎了回去,雌雄眼同時撐圓,好像被卡住了脖子。

相隔半晌,水顏香道:“小香恨生為女子,難以唱出先生詞中偉象,虛鼓琵琶,想作一曲陪襯相和,未曾想指到弦崩,壞了樂器。多半也是蒼天示警,告訴小香才力不逮,不可逞強。”說罷向長孫笑遲深深望了一眼,哈哈一笑,轉身離去。

鮮血一滴滴落在身後,顏色豔紅,賞心悅目。四胞姐妹相互瞧了瞧,心意早通,起身相隨。

曾仕權“嘿嘿”一笑,轉回頭來,向李逸臣道:“曲終人也該散了,咱們走吧!”高揚也站起身來,一桌人各自拱手作別,江晚和朱情二人親自將幾人送下。

樓下不少錦衣衛和東廠番子簇擁過來,將暖裘服侍曾李二人穿了,跟著他們出了顏香館。常思豪來到階下,向他們去的方向瞄了一眼,隻見街上紅燈照雪,行人漸稀,那百來號人披著黑色鬥篷,腳步匆匆緊緊,仿佛歸巢的烏鴉。抬頭看去,蒼穹冷暗,夜色將天空浸出了重量,烏沉沉地,壓得心頭發悶。邵方貼近高揚低低道:“烈公,長孫笑遲抵京之事,咱們須得趕緊稟報盟主才是。”

本來倚書樓就在顏香館對麵不遠,高揚使個眼色,引二人前行,幾步便到了門前。這才向邵方道:“他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現身,顯然是有恃無恐,我觀他與徐家不似從屬,關係卻也非同一般,目今情勢雖然尚不明朗,但京城不比別處,諒他還不敢搞大動作突起發難,你且進去,通知好各處人手做到心裏有底,沒有我的命令,先不可輕舉妄動。”邵方點頭自去安排。高揚在門口要了兩匹馬和常思豪騎了,直奔百劍盟總壇。寬街快馬,不多時即到,兩人拴了馬匹來至後院,鄭盟主家大門開著,裏麵木屋燈光滿溢,映得雪色澄金,暖意塗窗。一人笑嘻嘻地迎了出來,小辮歪歪顫顫,甚是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