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釵頭鳳(1 / 2)

長孫笑遲麵色遲疑,似乎一時難以出口。

盧靖妃料知不妙,急道:“你,你快些說,他拿了金釵,便又如何了?”

長孫笑遲瞧著她眼睛:“他握緊那金釵……抵住了自己的咽喉,對我言道:‘大哥!我娘當年所做所為,都是為了我,雖然許多事情辦得有差,可是在她看來,隻要是對兒子好,便是對的,所以必須要做,不得不做!她不是你親生母親,可是畢竟也是咱兩兄弟的娘,咱們做兒子的,怎能對娘親動手!大哥,當年的血債,是她為我犯下,便該由我來償。今日我死在這裏便是,隻是求你放過我娘!大哥,你肯是不肯?’”

常思豪心想:“天地間多是母慈兒不孝,忤逆子滿大街,可這盧靖妃意狠心毒,景王對她倒孝順得很,知道自己娘幹下壞事錯事,卻不肯在娘身上加一個‘錯’字,隻說她‘事情辦得有差’。”

盧靖妃聽得兒子對自己如此孝心,胸中大生酸楚,喃喃道:“這孩子……”

長孫笑遲眼神漸冷:“我當時癡癡愣住,一時不語,四弟臉上變了顏色,說道:‘哥!咱皇娘死得太慘,我知道你心裏有恨,有冤,委屈難過!兄弟這便讓你解恨,讓你痛快痛快!’說著揚起那釵,猛地向下落去,撲地一聲,紮進大腿,登時鮮血直流。我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看得呆了,他見我不說話,當是不夠,便一釵釵如瘋似魔地向自己腹間、胸前刺去,血流如注,眨眼間半身衣服一條褲子全都染透了,流了一地腥紅。他雙目流赤,望定了我,一麵猛刺自己,一麵在口中喊道:‘哥!你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痛不痛快!’”

他連吼七聲“痛不痛快!”聲嘶力竭,身上帶著動作,便如同景王本人在眼前喊出來的一般,直聽得盧靖妃肝腸如裂,跌坐在地,身子不住顫抖,好像那每一釵都紮在她的心上,她喉頭哽咽著:“別……求求你,別說了……”聲音斷斷續續,幾乎細不可聞。

長孫笑遲吼完這幾聲,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悲涼而壓抑,盯著她續道:“他連刺三十幾釵,後來漸漸沒了力氣,滑坐於地。看起來呼吸很是困難,料是刺壞了肺子。”說著手掩胸口,仿照當時的場景,發出低沉而費力的咳嗽聲。聽得盧靖妃不住搖頭、去掩抓自己的耳朵。

長孫笑遲繼續說道:“他咳了兩聲,口中湧出一汪血沫,已經說不出話,頭無力地靠在書案邊上,眼皮有些撩不開,卻仍努力向我瞧來,眼睛裏滿是乞求淒哀,呼吸漸急,等著我答應他。”

常思豪瞧他這副模樣,真不知當時就是這副場景,還是他在故意折磨人。再瞧盧靖妃,臉上淚水撲簌簌滾落,一隻手不知所謂地擺動著,仿佛此刻長孫笑遲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在她身上往複割鋸。

長孫笑遲肩頭起伏,竟也喉生哽咽,額頭頸間汗水涔涔而下,道:“我當時腦中轟鳴,頭皮炸起,身子動彈不得,心下一片空白,就這樣呆呆瞧著。不知過了多久,四弟長長出了口氣,眼皮落了幾落,終於在半開半合間停住,就此不動了。”

“兒啊……”

盧靖妃滿臉是淚,大哭數聲,音如嚎鬼,忽然一躍而起,吼道:“你還我兒子!還我兒子!”兩手連抓帶撓,把長孫笑遲身上扯得布片紛飛,嗤嚓作響。眾人見她如此,心酸之餘無不駭異,一時竟不知攔。

長孫笑遲身如柱石,任她發泄,一動不動,眼中閃過快意,更多悲楚,感情複雜。

盧靖妃畢竟年邁,隻疾扯了十數下,力氣便衰,一頭頂在長孫笑遲胸前,揪著他破碎的衣領抽泣,肩背起伏,哭得嗚嗚嚶嚶。少頃兩腿打戰,身子緩緩滑墜,哧拉一聲,又扯下一條衣衫來。

長孫笑遲胸口處肌膚裸露,現出一塊紅色胎記。

盧靖妃跌坐在地,見之一怔,情緒平複了許多。她仰頭喃喃指道:“不錯,不錯,是這塊記。當年你生下來,我們姐妹幾個都過去看,杜康妃說,你這塊記是心形,長在胸口,又紅又正,便是心跡外露之象,長大必是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兒,我可也不以為然。”

長孫笑遲道:“四弟為證實真身,曾要我解衣給他看此記,莫非是你對他講過?”

盧靖妃點頭:“沒想到他還記著。有一回他洗澡,看到自己身上有塊小記,嫌它難看,非要割了去,我自然不讓,說有記是好事,有記就能當太子,於是也就提到了你。他那時才七八歲,整日讀史入了迷,說道你可能是比幹轉世,隻因被妲己挖去了心,是以千年之下,傷不去痕。我當時不愉,教諭他說:‘兒啊,你可不要把人都往好裏想,沒有防人之心,莫說取得皇位,便是在這皇宮之中活下來,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