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讓龍冠(1 / 3)

馮保忙道:“奴才哪敢頂撞皇上?隻是小小勸言罷了。”

隆慶一笑:“兄弟,你不知道,永亭辦事得力,這宮裏宮外的穿梭往來,少不了他。我也沒拿他當外人。宮廷之中,規矩條框甚多,是以我登上皇位之後,反而覺得不如以前做裕王自在。跟隨在身邊的這些人裏,也還就是和永亭相處得宜,在一起聊天玩樂,都很開心,所以很多時候,也就不拘小節了,你別小看他,他這書沒少讀,文采不錯,對丹青鑒賞也有心得,偶爾提些建議,都很有道理,比一些糊塗的大臣還明白得多。”

馮保跪地叩首:“皇上讚譽太過了,奴才實不敢當。皇上寬仁親和,向來雅納善言,兼聽百家,古之明君亦有不如,且待奴才天高地厚之恩,奴才敢不鞠躬盡瘁?”

隆慶揮手道:“起來吧。父皇修煉這些年,朕也看明白了,人活百歲終是死,成佛成仙,都是飄渺虛妄,人便是人,不能事事看得清楚明白,聽聽勸還是有好處的。”

馮保道:“皇上聖明,那這驢……”

隆慶道:“驢還是放了吧,朕不差那一口,百姓可需要它種地啊。”

常思豪心想:“他這皇帝當得不也挺明白嗎?倒不像刀切豆腐兩麵光。看來真和小雨說海瑞是一樣的,多少人連皇上都沒見過,就坐在家裏罵,同樣沒見過海瑞,嘴裏卻喊著海青天。鄭盟主說朝中官員應該核名實,可這皇上的名實,卻又該由誰來核呢?”對這位文酸皇上的印象,越發改善許多。

外麵報長孫笑遲告進,隆慶準了,門一開,長孫笑遲闊步而入,頭戴黑紗冠,身上換了件黃錦長衣,上麵魚龍躍海,銀線織雲,腰紮一條寬玉帶,利致規整,到近前施禮,隆慶急忙站起讓座,長孫笑遲怎肯坐在主位?爭讓一番,坐在右首,隆慶吩咐傳膳,酒菜流水般上桌。隆慶先行動筷,親自上手給長孫笑遲夾菜。

長孫笑遲禮貌應付,卻也吃的不多。常思豪瞧著他帽上的立耳笑道:“你這帽子誰給選的,怎麼也像個兔兒爺似的?”

劉金吾臉色微變,這屋隻有隆慶皇帝和長孫笑遲兩人戴著這帽子,所不同者,便是皇上的帽子上多了兩條龍,區別不大。他說“也像兔兒爺”,那自然是說皇上像兔兒爺了。這麼說話,長多少腦袋怕也不夠砍的。向旁邊瞧去,馮保觀察著皇上的表情,沒有動作。

隆慶哈哈大笑,說道:“兄弟有所不知,這叫翼善冠,經你這一說,我倒也覺得挺像兔子耳朵,隻是小了一些。”伸指在自己的帽耳上彈了一下。

常思豪道:“原來如此。我看唱戲扮皇上的帽子金光燦爛,比你們這些強太多了。”隆慶笑道:“那種帽子也是有的,不過不是日常穿戴用的,而是冥器,下葬時才戴它。戲台上是唱假戲,活人演死人,所以須得穿戴死人的衣冠,否則一上台就違製大逆不道,戲台就成了斷頭台了。”

常思豪道:“原來唱戲還有這些講究,我倒是頭次聽說。還以為咱們國庫吃緊,那些鑲珠帶玉的,都被你拿去換錢了哩。”隆慶、長孫笑遲皆笑,馮保和劉金吾雖知他口沒遮攔,可也不好計較,隻能笑臉陪著。

隆慶笑過之後,似是想起什麼,臉色微凝,倒真的難過起來,停了筷子歎道:“唉,父皇那時候修道醮齋,買了不少寶石珠玉,都教那些臭道士騙了去,焚一道青詞就要花黃金千兩,光煉丹燒的炭錢,一年下來就是二十萬兩銀子,國庫日空,到如今更是入不敷出,我登基以來,成天愁的便是這事,唉,治國的本事,我是差得很了,皇兄,既然你回來了,咱大明就有救了,來來來,咱們把帽子換換,這皇上還是由你來當吧。”說著摘下頭上雙龍翼善冠,起身雙手向長孫笑遲遞過。

這一舉動突如其來,把劉金吾和馮保都看得呆了,長孫笑遲趕忙站起道:“不可!”這一聲不可脫口而出,煞時腦中一片空白,眼睛瞧著那冠上兩條金龍,卻似看見了這些年在江南的種種。自己聚財攏勢,苦心經營,所為一切,豈不還是這頂帽子?現在它就在眼前,假使接將過來,改日詔告天下,弟兄行禪讓之禮,天下便可歸於己手,然而……無肝墮淚、景王自殘等事也都同時浮現眼前。再看馮保和劉金吾神色怔仲,目光狐疑,不知朝中臣等又將如何看待自己這個當年的哀衝太子?到時必然還有一番龍爭虎鬥。小哀啊小哀,你原本已是個死人,還在這俗世人間爭個什麼?難道連盧靖妃看得破的,你自己還看不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