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舊時義(1 / 2)

馮保道:“是,是,當時他動手時隻這兩下,卻打得驚心動魄,是以隔了這麼多年,奴才還記得清清楚楚。”

常思豪心道:“馮保不懂武功,這打鬥情景,行家一聽便明,他這麼短的時間內,定然編不出來,多半倒是真的。”

長孫笑遲道:“這程舉子所用拳法,乃是山西走鏢護院人常習的一種古拳,簡拙實用,近身技為主,莫非他是山西人嗎?”馮保道:“正是。俊亭兄的原籍是山西太原府人氏,一開始見他,口音較濃,有些話還真聽不大明白。我後來問過他怎麼會功夫,他說那都是小時候,跟著同街一個老漢練著玩學來的,老漢教了他一些,告訴他武者不祥,念書才是正事,煆練一下身體就行,便不再教了,他還笑說沒想到十多年不練,用起來倒還順手。”隆慶道:“嗯,國家太平顯文臣,國家有難靠武將,都有用,想來那野老是個失意人,看法未免偏頗。後來怎樣了?”

馮保道:“奴才當時很佩服他,便想和他學拳腳,他不教,告訴我還是讀書為上,自己也是每日苦讀。大試之後看榜歸來,他懷裏抱了小缸似地一大壇酒,朝我要了一碟鹹豆腐,進了屋去便開始喝。我一看他喝酒,登時心裏高興,知道他必是考上了,就說大喜的日子,怎麼能隻吃鹹豆腐?咱們應該弄幾個菜好好慶祝慶祝。他也不瞧我,更沒有表情,一碟鹹豆腐吃盡了,便再要一碟,這樣一碟一碟,一碗一碗,終於喝得大醉。我一看這情形,心裏也就明白了。”說到這裏,他緩緩歎了口氣。

幾人聽到這裏也都猜到答案,一時都沉默無語。

隻聽馮保歎罷續道:“第二天日上三竿,他還沒起,我在早市出攤回來,去他那屋去瞧,才發現他兩眼發紅,說不出話,額頭燒得厲害,請來醫生一瞧,說他是外寒內燥,心火過盛,給開了藥方。打這之後,每天叔叔去出攤,我就在家裏照顧他,過了半個多月,這才好轉。他對我很是感激,說我心眼好,可惜沒什麼可以給我的,想和我結為兄弟。我一直很服他,自然高興。當時家裏沒有香爐,我們是拿了三根檀香,插在了一塊豆腐上拜的神。當時他還說,咱們這香爐幹淨,清清白白,比別人的都好,還說他雖然落榜,可是得了個兄弟,也是一樣高興。”

常思豪暗思:“反正程大人已經過世,這些話你還不是想怎麼編就怎麼編?”然而瞧馮保說得流暢,又不像是現想現編,心下也不禁狐疑。

馮保道:“結拜之時,程大哥說他姓程名允鋒,字俊亭。我當時隻有名,還未有字,磕完頭之後,便央他給我取一個,他想了想說:‘我字俊亭,亭者,含均衡正直之意,這樣吧,我便給你取字‘永亭’,希望你永遠做個正直的人。’皇上,奴才這‘永亭’的字,便是從此而來。”

隆慶聽了,點了點頭。

馮保繼續道:“我當時高興得不得了,勸他說這次落榜,還有下次,也不用灰心,他笑了一笑,沒說什麼。沒想到第二天,他便不告而別,在桌上留下一個紙條,上麵寫了十個字:‘英雄今脫彀,不枉等頭白。’。

隆慶一臉失望:“看來他是不會再趕考的了。”

常思豪問:“為什麼?”隆慶卻沉默不答。

長孫笑遲解釋道:“他這話大有來頭。當年隋朝創立科舉之前,做官的人都是世家、門閥,代代相傳,極為看重門第,而貧寒之人,則無做官的機會,後唐太宗改製,天下舉子不論出身,隻要考試過關,便可做官,是謂‘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常思豪點頭:“唐太宗是好皇帝,我知道的。”長孫笑遲一笑:“是啊,人們都道是唐太宗任賢用能,求才若渴,可是一日他瞧見新科進士在榜下走過,大為高興,隨從以為他見國家召來才子,所以高興,他卻說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意思是——天下的英雄們,你們都入了我的圈套了!”

常思豪很是奇怪:“他找來人幫他治國,又說他們上了自己的當,這不是奇了怪了嗎?”

長孫笑遲目光裏情緒有些複雜,說道:“你想想,有才華的人都去讀書考試,以為進身之道,可是每次考試能中的人又有幾個?一年年地考去,人也一年年地老去,人的心思都用在考試上,就不會有人想要去造反了。後來有人看明白了太宗之心,才寫詩感歎:‘太宗皇帝真長策,賺得英雄盡白頭!’點明了科舉就是一個當,賺的是天下人的青春年華。程允鋒詩中之意,便是不再上這個當了。”

隆慶搖頭道:“他隻是三次落第,便這般心灰意冷,性子還是躁了一些,須知十年讀書,十年養氣,土內藏金,終有露時。”

常思豪心想:“這簡單的道理我一聽都明白了,你卻還糊塗著,可見唐太宗這招有多高明,不但騙了天下人,連你這後世皇帝都騙了。想來你若不是生在皇家,也必會去應試的,嘿,卻不知你這文酸公能不能中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