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章 沙上牆(1 / 3)

劉金吾在前引路,兩人穿街過巷,走的都是些小胡同,過了半盞茶時分,周圍變得牆高路窄,抬頭隻見一線天,更為狹悶逼仄。又行一段,忽地切入一條寬馬道的中心,左右看去,直線通途,瞧不到邊。正對麵一幢建築白壁青簷,紅漆顯柱,十分雄偉,門匾上紅底黑字,寫著:“貢院”。常思豪料想他說的好地方便是這裏了,向前走去沒幾步,劉金吾卻停下轉過來,指向身後道:“你看。”

常思豪依言回頭,一幢高樓撞眼,看得他身子微微一晃,頜尖不由自主地仰起。隻見這樓起架便比一般樓宇為高,第一層上下已是三丈有餘,門口六根巨柱,撐起勾角單簷,簷側一架四旗紅燈籠大幌迎風搖轉,上書四個字:“天姿獨抱”。二層樓外基向內收束,退出環廊,高下又有兩丈,簷下懸燈,燈垂彩穗,花窗雕扇,穗滿飛簷。最上層形製與二層相同,高約一丈,頂上簷挑碧空,脊過浮雲,真如瓊樓落地,仙閣臨凡一般。

劉金吾笑道:“這獨抱樓名冠京城數十年,收得川閩湘桂各地的美女,養著齊魯、吳越、巴蜀、嶺南四方的名廚,樓上樓下,吃喝玩樂一應俱全,有姿有派有氣魄,而且價錢公道。所以這麼些年來,一直紅火得很。他們這兒大窖裏存的名酒可是不少,今兒個咱挑幾樣好好嚐嚐。”

兩人由夥計迎進樓來,隻覺暖氣烤臉,異香撲鼻,四下裏高朋滿座,喧聲如潮,熱度尤勝溫度。女侍微笑迎前將衣服接了,詢問所需,頭前引讓。常思豪不願去包房,兩人便在一層散台選了位置坐下,點菜吃喝。

幾杯下肚,身上生暖,劉金吾道:“大哥覺得此處怎樣?”

常思豪側身放眼,但見四處花燈吊頂,穗如血劍,翰墨綴壁,畫滿華堂,很有過年的喜慶,北方中央有個戲台,一歌妓正自唱曲,彩聲此起彼伏。周遭女侍們清一色的十六七年紀,紅衣如火,烏髫亮麗,往來之際,揚灑著笑意,穿梭著青春,點頭道:“很好,熱鬧得很。”

劉金吾道:“別家跑堂夥計都用男的,唯此處專用女侍,也算特立獨行了,因此也比別處要熱鬧許多。您也瞧見了,這獨抱樓對麵就是貢院,當年嚴世蕃在時,趕上春闈科考完畢,便在此設宴款待各地舉子,網羅羽翼,招納幕賓以為己用。那時節才子雲集,燕語鶯聲,這邊寫詩作詞,那邊吹拉彈唱,熱鬧勁兒更勝現在一籌。嚴氏父子倒台之後,這風光便讓倚書樓搶了去,不過倚書樓清茶淡曲,格調甚高,便不如獨抱樓酒香色濃,平易近人了。”

常思豪心想:“倚書樓我倒去過,論規模確是比這邊差了不少。”

隻聽劉金吾道:“這兩年考中的舉子有的圖個雅致,多去那邊。考不中的,則直奔這兒來,淺斟低唱,聊慰失意之情,不過,也倒有一些人,詞寫得頗好,教歌妓們一傳唱,反成其名的。春闈秋試,總是落榜的比考中的多,所以獨抱樓雖無過去的聲威,熱鬧勁兒卻也一直沒跌得太遠。”

常思豪道:“原來嚴世蕃也很懂得招賢納士,了不起呀,我還道他隻是會吃喝玩樂而已呢,看來做奸臣也得有能耐才行。”話說一半,忽有所悟:“百劍盟旗下設個倚書樓,其用意是否也在於此?他們在地板下設盜聽秘室,莫不是為了偷聽那些將來的國家棟梁,倒底是個什麼心態想法,看看將來能否收歸己用?”想到這裏,心中便有一扇暗窗豁然打開:“那徐三公子有錢有勢,為何不把這獨抱樓盤兌下來,反而特意到倚書樓對麵開館?用意也是不問自知了。那日在百劍盟晨會之上,有我在場,高揚他們隻說雙方生意競爭和徐閣老的敵意,鄭盟主也是如此應付,原來說話都沒全露白,底下還暗含著這麼一層競爭,隻是當時隻有他們自己明白,我卻全然被蒙在鼓裏,聽再多也是白聽。”

劉金吾道:“咳,什麼奸臣忠臣,是奸是忠,是好是壞,有時候很難分得清楚、算得明白。您是沒在皇上身邊常待,其實做皇上容易,做臣子的最難。秦檜是千古第一奸,難道宋高宗就沒有責任?”

常思豪暗笑:“昨兒隆慶哭窮說皇上不好當,今兒你又說做臣子難,算來我這心裏苦水也不少,嘿,這世上又有誰活得容易呢?”點頭淡應道:“嗯,高宗下金牌害死嶽飛,當然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