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閣臣(1 / 2)

祭灶儀式在乾清宮中進行,雖比不得一年一度祭天典禮的盛大,卻也辦得十分隆重。

儀式早已經開始多時,迎神、奠玉帛等程序都已走完。此刻近侍、幾大閣臣和重要官員在殿內,其餘侍衛、軍士、樂手各色人等在殿外,一個個規矩謹慎,連大氣也不敢出,都隨著隆慶正叩拜灶王。號聲肅穆,響徹宮院,予人一種無上莊嚴之感。常思豪和安碧薰見這情景,也不便聲張,隻遙遙在外圍相候。

劉金吾小步湊近,衝安碧薰低低道:“你怎麼來了?”安碧薰被他這一問,忽地掩住嘴唇,這才想起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規矩,忙道:“那我先避一避吧。”劉金吾回頭瞧瞧,衝她擠了擠眼兒,低低道:“神仙這就快祭完了。也不用走太遠。”常思豪在底下一把抓住他腕子低道:“梁先生和戲班子到了麼?”

劉金吾點頭:“到了。”

常思豪扯著他道:“走,帶我過去!”劉金吾略笑:“這急什麼的?”常思豪道:“要他現在改戲還趕趟,否則就來不及了!”劉金吾掙道:“改戲?為什麼要改戲?”常思豪冷冷道:“事情是你辦的,你會不清楚?宮裏人都知道戲班子是戚大人請的,徐閣老一查便能抓到證據,那豈不是要壞事?”

劉金吾笑了一笑,瞧瞧周圍人等,由於剛才說話聲音極低,並無旁人注意這邊。他使個眼色,拉常思豪避遠了一些:“二哥,咱們當朝這幾大名將,李成梁在北,俞大猷在南,王崇古在西,胡宗憲早已被打倒,京裏就他戚繼光一個,又是新近被擠兌過的主兒,隻要這出《精忠記》一唱出來,就算咱們不到皇上耳根邊去添油加醋,你當徐閣老還能不明白麼?戚大人自己沒有底氣,讓我替他遮掩,可這本來就不是能遮掩住的事兒!我這麼做,就是為了推他一把,破釜沉舟,讓他徹底站出來!他那麼多軍功背在身上,有什麼好怕的?當武將沒點兒底氣,猥猥縮縮,那成什麼樣子?”

常思豪凝眉失語。他這做法未免過激,但對付徐階正缺乏力量,用這個辦法確能將戚繼光緊緊綁在自己這邊。

此時眾官拜罷灶王,都站起身來,儀式已經走入尾聲,劉金吾瞄到一眼,趕緊貼近些道:“戚大人的交遊也廣著呢!咱們仨一個頭磕在地上,我不會害他的,您就放一百個心吧。”使個眼色,拉著他快速回到了隊伍之中。

過不多時鼓樂聲起,軍士後隊變前隊當先開路,宮庭侍衛在後,帶同百官離開乾清宮,穿過建極、中極兩殿,來到皇極殿外。軍士分散列於須彌座下,有內侍引導百官魚貫而入。

這大殿縱深高寬均達數十丈,極其雄闊。殿中北方正對著大門的是六尺高的紫宸台,上麵設有高約五尺,寬四尺餘的巨型金鑾寶座,背後是七扇雕龍屏風。四周置有銅胎琺琅寶象、仙鶴等物,盤龍香亭中縷縷青煙流溢,暖香透人,將紫宸台烘托得宛如仙境。殿中七十二根通體描金的楠木巨柱上畫就了龍翔雲海,被宮燈一打,金澄澄光彩照人。

殿中早擺好六十張黑色長條卷邊高幾,邊角圓潤,是當下流行的的蘇式風格,幾後設有方凳,上鋪薄白軟墊。這些幾案圍繞中間空場,整體呈放射狀向殿兩翼延伸,與金鑾寶座相距有十數丈的距離。在紫宸台與百官席位之間的寬闊空處,有四張八字型排開的幾案顏色明紅,頗為紮眼,座凳比別處的也都要寬大一些,尤其左首第一張,後麵擺的不是普通方凳,而是一張帶靠背的太師椅。

內侍引導眾官按品級入席。常思豪所在位置是那四張朱紅幾案之下的最前排,落座之後,就覺有低低的話音在大殿中彌漫開來。放眼望去,眾官鄰者彼此以目相顧,口唇輕動,竊竊而語,他們坐姿端正,若不仔細分辨,便瞧不出是哪一個人在說。談論的話題也無非是皇上自打登基以來也沒怎麼上過朝,今天得此良機能見皇上一麵,可得好好珍惜之類。

常思豪心想敢情和這幫大臣一比,我這平民百姓反成了見皇上次數最多的了,不由暗自好笑。

此時自殿口處並肩走入兩人。其中一個中等身材,頭戴烏紗冠,身穿大紅袍,腰橫麒麟寶帶,皮膚白皙,眉目斯文,看麵相四十來歲年紀,一邊走,一邊微微傾身與眾官致意。另一個年紀則要大些,身形微胖,黃臉膛,走起路來下頜抬高,及頸的長須幾乎翹到水平,眼中帶著些不耐煩的樣子,對兩側向自己行禮的官員理也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