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三拜(1 / 3)

月暗天低,不見星辰。

李雙吉輕輕打馬,車輪駝橐聲響,一路向南。

梁伯龍盤膝坐在左麵裝戲服的木箱旁,常思豪和顧思衣在右。由於身量高大坐姿又挺直,梁伯龍的頭部已經貼近馬車的弧頂,頭上的瓦楞帽隨著車身的搖晃,不時和背後板壁輕輕磕響。頂篷上一盞小燈隨著“得得”的蹄聲搖來晃去。光線照得他眯起了眼睛,也在顧思衣低頭垂目的臉上皴起暈黃。

常思豪偷眼瞧瞧無聲無息的兩人,嘴角微微挑起。

行了一程風聲漸響,蹄聲裏有了沙土的質感,變得不再清脆。李雙吉道:“常爺,已經出了城了。”

常思豪掀開車尾簾瞧瞧,離開城門已經有很長一段距離,方向已經轉往東南。召喚道:“停一下,我要小解。”

馬車停在道邊,常思豪下去片刻,回到車裏搓著手道:“姐姐上去些。”顧思衣低頭往裏挪挪,就坐在了梁伯龍的對麵。常思豪笑著打個響指,馬車又重新啟動。

車中狹窄,梁伯龍低頭是顧思衣的裙子,抬頭是她的臉,身邊放著木箱,又無處可避,合上眼睛,隻覺陣陣體香飄入鼻孔。他勉強側身拱手道:“侯爺,咱們安全出城,應弗會再有什麼事體哉,儂三位請回吧,剩下的路,吾自家趕車走就是。”

“不急不急。安全第一。”

常思豪笑笑,饒有興味地瞧著他,略隔一隔又道:“啊,梁先生,咱們相識這一場,也沒空一起坐下來聊聊天。對了,您是唱慣了戲的人,那些個笑傲風月、才子佳人的故事,你說倒是編出來的,還是確有其事呢?”

梁伯龍道:“嗨……吾們這行有句話,叫天地原本大戲場,角色都是古今人。人生裏總有故事,故事裏也總有人生,真真假假,都如一場大夢,其實也沒什麼分別哉。”

常思豪道:“是啊。人活百年終是死,一腦袋紮下去,才是真醒了。有人活得痛痛快快,有人活得窩窩囊囊,有人做了帝王將相,有人一輩子種地插秧,以前我總覺得這不公平,其實後來想想,無非是心態不正。隻要人願意改變,想說什麼就去說,想做什麼事情就努力去做,結局一定不會是原來的模樣。人生一世,總是畏畏縮縮,甘心在原地踏步,又怎能給自己贏來幸福呢?”

顧思衣低頭靜聽,手指輕輕搓撚著衣角。

梁伯龍虛目搖頭:“人哪,總是看得破時熬不過,說來容易做來難也!”笑罷又是一歎,眼底頗具風霜。

三人各有所思,陷入沉默,車輪滾滾,耳邊不時傳來一聲揮鞭的輕響。

蹄聲變促,速度漸漸快了起來。

良久,顧思衣輕聲喚道:“先生。”梁伯龍道:“姑娘,有話請講。”顧思衣低著頭,思忖半晌,說道:“隻今一別,或許再無相見之日……車中寂寞,小女子願獻上一曲,為先生送行,不知先生可願垂顧屈聞?”常思豪笑道:“好好,姐姐唱歌,我還沒聽過,今天借梁先生的麵子,正好飽飽耳福。”

梁伯龍怔了一怔,點頭道:“好。”又問:“思衣姑娘可用樂器?”說著打開箱蓋。

顧思衣見壓在戲服之上的有一隻胡琴和一隻菱紋短瑟,便將短瑟取出,托放膝上,使手一揉,水音漾起。她眉心微凝,低頭細看時,訝然道:“一般長瑟五十弦,短瑟二十三、二十五弦,這瑟是二十七弦的,可是少見。”

梁伯龍笑道:“姑娘是行家哉。大瑟謂之灑,原是五十根柱,五十根弦,取合百數,有圓滿之意。然而世事如月,總有憾缺,五十弦看似圓滿,音域卻過於細膩,奏來容易令人多愁善感。昔黃帝命素女鼓瑟,聞之哀弗自勝,恐後人為瑟聲所傷,於情誌有害,故命將弦柱除去一半,隻留二十五弦。然而這樣古音曠然,又未免有些空泛,經吾多次試音之後,又加兩弦,一補高音,一補低闕,彈來總算是中和莊正,哀而無傷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