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河邊骨(1 / 2)

這功夫常思豪哪有心和他解釋,說道:“計劃不如變化,到了時候,你自然知道。”

劉金吾笑道:“變化多端,則高深莫測,兄弟懂了。嗬嗬嗬。”戚繼光明白事關重大,既是常思豪與馮保商定的事,自己也不便多問,當下點頭稱是。

把這二人送走,常思豪回到屋中盤算:小晴的事,絕響似未說謊。現在的形勢下,她也不會再相信自己,但隻要有見麵的機會,總能把話說開。戚大人手下陸續出事,調查陷入停滯,倒徐大計也要受到影響,好在正趕上過年,徐階若要到皇上那告偏狀,一時也不會這麼急。倒是吟兒被劫來得突然,但朱情江晚還對自己加盟聚豪閣抱著希望,吟兒在他們手中,總不至於受刑遭罪。想來想去間,又有家院來報:“東廠程公公求見。”

常思豪略一遲疑,道:“請。”

程連安帶著幾名幹事腳步輕捷走進院來,跪在地上叩頭道:“奴才程連安,給侯爺拜年,願侯爺合家團圓,事事順心。”

換作平時,這八個字倒也吉祥喜慶,此時聽來,卻實在紮心得很。常思豪掃了他身後幹事一眼:“借你吉言,但願如此吧。”程連安起身陪笑:“恕奴才失禮,瞧您這表情,似乎大過年的,還有些不順心的事。不過請侯爺放心,您不順心,便是我們東廠的不順心,凡有不順的地方,咱東廠也都能幫您捋順嘍。”常思豪瞧著他:“是嗎?”

程連安笑道:“正是。今日城中雲華樓外發生一起劫持事件,聽說被劫持者是侯爺的夫人。督公得報之後,大為震驚,派四大掌爺齊出,前去查辦,現已追上賊寇,將對方一幹人等困在圍中。但因對方人質在手,一時難以解救,故命奴才前來通知侯爺。”

常思豪心裏一翻,知道事情糟了。問道:“人在哪裏?帶我去看!”

程連安笑著低頭一讓:“奴才已備好快馬,侯爺,請。”

高天雲翳,月如撲粉,常思豪隨東廠幹事們出京師一路南行數十裏,見前麵一條大河攔路,便勒住了馬匹,問道:“這是到哪兒了?”

程連安徐徐不忙地道:“前麵這條河古名桑幹,由於河道多變化,故又名無定。陳陶有句‘可憐無定河邊骨’的詩,說的就是它了。”常思豪不耐地問:“還有多遠?”程連安笑著將手中馬鞭向東一指:“侯爺稍安勿躁,咱們馬上就到。”一甩下頜,東廠幹事舉火把開道,一行人沿河撥馬向東,行出不遠,就見地麵上有屍體倒斜,有的是東廠幹事服色,有的是暗紅色武林勁裝打扮,常思豪曾見過江晚手下人的裝束,知道這些都是聚豪閣的人無疑。

程連安麵帶笑容,故作惋惜道:“今次為了夫人這事,廠裏損失可是不小哩。”常思豪心想:“你這算是討好,還是記賬?難道老子還要領你的情麼?”也不說話,加鞭打馬。一路愈往前行,屍體愈多,死狀愈發扭曲慘烈。程連安開始還很輕鬆,後來望著四周陰深的林木和地形,漸漸慌了起來。常思豪微勒馬問:“有什麼不對?”

程連安道:“照說原來圍的就是剛才那地方,可是現在,已經過去很多了……”

常思豪心中一動:“莫非朱情他們已經帶著吟兒成功突圍了?”繼續前行了小半盞茶的功夫,地上紅衣屍體漸稀,倒地的都是東廠幹事,程連安臉色大變,喝道:“都停下!”眾幹事們勒住馬匹,也都表情不安。程連安兩隻眼睛骨碌碌四下掃望,但見左邊密林遮蔽,右邊逝水東流,天地間隻有草木風聲嘩嘩的輕響,夜色有種說不出的壓抑。常思豪皺眉道:“幹什麼?”

程連安道:“四位掌爺帶出的人手,也就是二百餘人,可現如今這屍體……”

常思豪略一回味,立刻反應過來:“這一路走來,地上東廠幹事的屍體差不多也有這個數了。”忽聽一幹事道:“公公請看!”

眾人順他馬鞭所向瞧去,隻見前麵一道林彎處火影幢幢,隱約有打鬥之聲,隻因河邊風獵,聽不太真。

程連安壓低聲音道:“都給我小心點兒!別出動靜,看看情況再說!”幹事們無聲點頭,都悄然下馬熄了火把。常思豪跟隨他們鑽入林中,向前潛行。

來到那林彎處撥開灌木長草,隻見前方依河傍林有一片三角形灘頭白地,尖端平緩延伸入河,外圍幾十枝火把在風中“撲拉拉”作響如同扯旗,百多號紅衣武士圍成大圈,將四個人困在垓心。這四人兵刃舞動如飛,顯然拚盡了全力,可是對方武士也都是擢選出來的精銳,訓練有素,專以陣法困耗,攻勢不住加緊,是以他們雖能自保,想要脫出卻勢比登天,身上鐵藍、炭黑、水紅、月白四色公服如今被血汗玷染,其紅如浸,本來的花色看上去倒像是點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