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扯謊(1 / 3)

戚繼光披了暖袍出來,身邊連個隨從也沒帶,跟著李成梁溜溜嗒嗒往城頭上走。

如今早過了破五,街道兩邊商鋪都已開門營業,一家家對聯貼新、旗幌幹淨,門前土道灑掃無塵。挑燒雞的、賣茶蛋的、吹糖人的各色小買賣人走街串巷吆喝,垂髫小兒五七個一夥,穿著新鞋新棉襖,揣著花生瓜子,揮舞著秫稈,一陣風兒地跑過來,打個旋兒又一陣風兒地不知跑到哪兒去,在街道上留下一串串嘻嘻哈哈的笑聲。

李成梁看在眼裏慈祥地一笑:“咱們整日火裏來、水裏去的,就是為了他們呐!”

戚繼光道:“是啊。”口中一道白氣嗬遠。

走著走著,李成梁“咕”地打了個飽嗝兒,手扒胸口拍了會兒才緩過來,搖搖頭道:“沒想到,這黑虎頭真能喝,險些把我也幹倒了!”

戚繼光笑道:“你老哥可是海量,元敬早有領教啊。”

“哎,”李成梁擺了擺手:“我隻有第一瓢是滿的,後麵十多瓢給他的是滿瓢,我自己喝時隻舀小半瓢。隻是我站著來回舀酒,他坐著,看不著我喝的究竟多少,哈哈哈哈!”

戚繼光早瞧出他不大對勁,問道:“如此緊張的時候,你倒又接又迎,吹吹打打,這會兒又灌醉了侯爺,倒底是怎麼個意思?”

李成梁道:“我還能怎麼個意思?這還不是為了老弟你嗎?”他見戚繼光臉帶疑惑,又補充道:“嗬嗬,你在京這段兒,日子過得不大舒坦罷?”戚繼光一怔:“你在京裏還有人?都知道了?”李成梁笑道:“這說的什麼話?老高一走,我便沒別的靠山了?朝中有人好做官,連個消息都不通,哪天腦袋沒了都不知怎麼掉的!再說了,有胡少保的舊賬在,老徐把你調在京裏,能給什麼好果子吃?這點破事還用人報嗎?都在我心裏呢!”

戚繼光一個恍惚,登時有所覺悟:“這麼說,你是怕徐階加害於我,故爾……”李成梁在他背上一拍:“這就叫兵行詭道!咱們兄弟打一輩子鷹,還能讓他個老家雀子啄了眼去?你呀!立的功比我多,名頭比我響,就是見事有點不明白。倭寇一滅,人家不收拾你收拾誰?咱們握刀把子的人呐,這輩子都不能忘四個字兒:鳥盡弓藏!”戚繼光登時露出感激之色:“虧得老兄你替我想著。這麼說土蠻軍情……咦!”忽然臉色又是一變:“汝契兄,你這……這可是多大的膽……這皇上若是知道……唉,你為了我……”

李成梁笑著一擺手:“咱們不過這個!【不過這個:北方方言,表示親近,用不著客氣之意】都是自己人,我還能見死不救麼?我琢磨著發了這個信兒,京裏那些個軟蛋沒用處,就閑著個你,肯定調不來別人兒!哈哈哈。再說了,我報上去怎麼著?誰敢說我這是假的?鳥兒來了,鳥兒又飛了,幹我屁事?”

說話間二人順著馬道上了城頭,北風獵獵,垛口處旗角抽得吡啪作響。李成梁遠眺天際浮雲,兩臂虛作張弓之態,輕輕一哼,道:“弓在咱手裏握著,鳥在咱眼裏瞧著,隻要我說看見鳥了,他就得在後頭使勁,給我掏軍費、送給養,什麼他娘的徐閣老、李閣老,都給我老老實實,少找麻煩!這幾個貨往內閣裏一貓,成天他媽的鬥心眼兒,不幹正事兒,琢磨害人,真逼急了老子,開關放幾萬土蠻、朵顏騎兵進去,把京師一圍,還不把他們的屁都嚇涼了!哈哈哈哈!”

“輕聲!”戚繼光左右顧盼,好在近處沒什麼人。他忽然想起一事,低問道:“哎,那廣州的事情,也是你散的消息?”李成梁搖頭:“南邊兒的事兒我可不知道。怎麼,又哪頭蒜鬧大扯了?”戚繼光將曾一本和聚豪閣、古田軍的事簡述一遍,說道:“你這邊沒事,我可得趕緊回去,要不然,恐怕俞老將軍對付不了。”

李成梁笑道:“這話說哪兒去了?你把老俞看得也太癟啦!別忘了,大明的俞龍戚虎,人家還排在你前頭!我說話你別不愛聽,你仗著你的戚家軍,人家老俞可用不著,他是什麼兵都使得順手!給他一萬兵馬,別說曾一本那幾萬人,就是幾十萬,也不是他的對手啊!你呀,就在我這待著吧,真過去啊,人家老俞還得氣恨你搶功呢!哈哈哈哈!”

戚繼光眉關深鎖,道:“可是我在你這,也待不住啊!土蠻不來兵,沒的仗打,我早晚還不得被調回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