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一口唇抿緊,無言以對。
秦夢歡用指節撐著地,脊椎軟去,肢體慢慢伸展開來,兩條腿穿過簷邊水簾搭向階下,暴露在雨中。被打透的黑紗裙濕重沉落,如海藻般裹在她腿上,紗底洇顯出藕段生白的膚色。
常思豪挪開了眼睛。
秦夢歡又發出“嗬”地一笑,失神道:“我早該想到了,你已遠離了江湖,我入川後卻一直在武林中詢問打聽,又如何能找尋得到?”
她顛著兩隻腳,似一個從未長大過的孩童。兩隻鞋子被先後甩出,一隻掛上假山,一隻落入小池,將幾條魚兒驚動。
常思豪感覺到春雨的冷,向陳勝一遞著眼色,卻發現他雖然目光中充滿痛苦,卻始終沒有伸手去拉、張口來勸的意思。秦夢歡又拔釵把頭往前伸,任由雨水將發髻打濕澆透、墮散去,他也隻是靜靜地看著。
那無法讀懂的表情,忽然令常思豪覺得,眼前這兩個人都極度地陌生,陌生得似乎從來沒有過相逢。
竹葉嘩然搖擺,激雨流注滿庭,整個院子都被風鍍滿冷冽的青色。
“真心用時皆為假,春風不度是情癡。燕郎,你這話,我算是明白了。徹底地明白了……”
秦夢歡凝了一會兒神,揚起掛滿水珠的臉來:“你們知不知道,怎樣愛一個人,才算是極致最真?”
這問題有些突兀,令兩人陷入沉默,隔了好一陣子,陳勝一沉吟著道:“全心全意,無時或忘。”
秦夢歡的目光穿掠過他的肩膀:“你說呢?”
常思豪瞄著陳勝一:“百依百順,一切隨對方的心思。”
“嗬嗬嗬嗬……”秦夢歡臉上有冷冷的快樂在洋溢,笑聲跳脫蒼涼,一如落雨的零丁。常思豪向來隻記得她眉宇間凝憂帶愁的樣子,今日連聽她數次大笑,隻覺心頭悸悸生悚。
“錯了。你們都錯了。”秦夢歡道,“這些都是自己在用情而已,對方體會不到,又有什麼用?”
常思豪想起“吃到嘴裏的是你的飯、花出去的是你的錢。”那麼所愛的人呢?如果“對方感覺到的才是真心”,那麼欺騙對方,隻要不露馬腳,也是真了?想到這裏,臉上皺了一皺。
秦夢歡道:“你不服氣?”
常思豪茫然搖頭:“我沒什麼可服氣。”
秦夢歡問:“你覺得女人怎樣才快活?”
常思豪抱起肩膀,道:“衣食不愁,有很多男人傾慕,再能老得慢些,就差不多了。”
秦夢歡看了他一會兒,說道:“你是真的不懂。”
她失笑了一下,轉回頭不再瞧他們,臉色靜下來,像皮革在變硬變僵。喃喃說道:“水落三千為一擊,書讀三千為一句。傾慕者再多,無一人能走得進你心裏,縱青春永駐,又有何歡樂可言?”
她目光遠去,投入池內,似凝神、似失神地道:“其實女人,就像這一條魚,雖然獨自在水裏遊得快樂,心裏卻總幻想著能有人將自己捉去,任是水裏火裏,隨他熬煎,哪怕骨酥肉爛,哪怕滿身米醋油鹽,隻要有一刻把最鮮香的自己給了對方,那便是此生無憾。”
陳勝一身子微震。
秦夢歡:“你我都錯了,從最開始的那天便錯了。”她將目光揚入無盡的激雨中去:“可惜……那麼晚我才懂得,原來愛一個人要勇毅決絕,愛到不由分說。”
“不由分說……”
陳勝一忽地想起常思豪說秦絕響的話:“……心裏喜歡,便去喜歡,何須想得太多?”
多少次在她窗外,靜靜聽著雨聲,風聲,蟬聲,雪聲,多少次想把心裏的話對她說明,卻總以為有明天,有更合適的情境,心情來做這一切,結果呢?是否因為想得太多,才無法“不由分說”?是否總害怕給對方以傷害,才會將整個青春都蹉跎?是否總覺得“也許那樣對她才是幸福”,才會令彼此都錯過?
“喵——”
一聲貓叫從雨中傳來,常思豪和陳勝一均是一愣。循聲向東廂高處瞧去,隻見屋頂有人撐一把竹傘,如貓般蜷手扶膝蹲在房坡上,哼吟道:“紅豆植北國,春來不發枝,早知君有意,何必苦相思?”說完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