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雙吉大口嚼著饅頭,臉也沒抬地道:“俺哪知道?”
常思豪森然:“你果然是鬼霧的人。”李雙吉聽他話音不對,翻翻眼睛,這才反應出不對頭,問道:“鬼霧?那是啥?”常思豪道:“我問‘你們鬼霧有多少人’,你說不清楚人數,那麼自然承認是鬼霧的人了,這會兒怎麼又裝不知道?”
李雙吉回味半天渾搞不清,撓了撓腦袋:“這是啥跟啥嘛!總之都不知道就是了!”又去抓饅頭。
常思豪拋出的本是語言圈套,料想對方若是東廠安排下的人,自然精明強幹,一聽就能感覺出話裏有勾,表情多少會有些變化。不想卻落得這個結果。要說是裝的,此刻對方身體各處完全放鬆無備,卻又絕然不像。忖道:“難道是我疑心太重了?”回思一路上相處種種,李雙吉都是實實誠誠,沒什麼不對頭的地方。武誌銘他們供說,事情確然沒有雙吉的份,看來經曆了夏增輝和這次齊中華的事後,自己確是有些敏感,反應過度了。想到這裏,心情漸漸放鬆下來。
李雙吉遞過一個饅頭:“又琢磨啥呢?成天琢磨,也不知道你琢磨個啥。人這玩意兒到哪河脫哪鞋,該幹啥幹啥,別跟自個兒過不去。咱早上沒吃就出來了,中午打架又沒吃上,到現在哪有不餓的道理?”又把辣椒鹹菜碟往前一推:“一塊兒整吧!”
常思豪望著遠處靈棚的燈火,喃喃道:“老人的死,我有責任。”
李雙吉道:“別跟俺說這個,俺整不明白。俺呐,跟你們這些英雄豪傑是越待越糊塗。國家防土蠻、鬧海賊是你們的責任,武林這門那派鬧糾紛也是你們的責任,啥啥都往身上攬,啥啥都是你們的責任。這回老太太死了,也成了你的責任,天下還有啥不是你的責任?”
常思豪有些發愣:“雙吉,原來你對我這麼有看法。”李雙吉嚼著鹹辣椒,發出割鋸木板的聲響,晃著大腦袋說道:“啥看法不看法的,反正吧,跟在你身邊,和看台上唱戲不一樣就是了。”
常思豪問:“怎麼不一樣?”
李雙吉道:“這咋說呢?戲台上唱你和秦老太爺殺韃子,挺威風,生活中瞧你這日子過的吧……也不咋帶勁。”說著又扔進嘴裏兩個饅頭。
那饅頭個個如拳,他扔起來倒像是在吃花生米。常思豪想到他因向往英雄生活而跟了自己,不料自己每日除了屏人密謀便是迎來送往,加上在京壓力頗大,每天的臉色陰鬱難看,不免讓他大失所望。強自一笑道:“不帶勁就不帶勁吧,我本來就不是什麼英雄豪傑。”李雙吉道:“俺知道,你們喜歡讓別人稱呼大俠客、大劍客啥的。”常思豪搖頭:“我也不是什麼大俠、大劍。我……”目光茫然遠去:“我大概也是個傻二。”
李雙吉咧嘴一笑:“啊哈。那不是和俺一樣啦?對對對,‘你就是俺,俺就是你’。”
想起蕭今拾月,常思豪臉上閃過些許笑意,扶他後背歎道:“雙吉,跟在我身邊,也許真沒什麼好處,弄不好還要丟了性命。以後的去留,你要好好問問自己。”說著起身向前走去。
沒踱出幾步,李雙吉在後呼喊:“你想讓俺走啊?俺不走!”常思豪回過頭來,李雙吉道:“幹大事是吃辣椒,過日子是咬饅頭,這玩意兒也得就和著來。”
常思豪苦笑著扭回臉去,垂頭低歎:“你啊,一點也不二。”
他來到靈棚之中,取出小山上人寫給唐太姥姥的書信,擱在火中燒化了,想到此事未成,心下一陣廢然。此時唐氏兄弟帶過一個僧人給他介紹:“這是唐根的父親、我家三弟。他本名唐墨豐,現在法號六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