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計中計(1 / 2)

等送走了張齊,徐階從屏風後轉出,徐瑛回頭一笑:“爹,這張齊很賣力氣,我看這回有戲。”徐階落座道:“難道你還真指望上他了?”徐瑛道:“咦?這話怎麼說?”徐階道:“徐渭善識人心,對張齊接近他們的目的必然能有所察覺。”徐瑛皺眉道:“那怎麼辦?咱們豈不是白費功夫了?”

徐階淡淡道:“怎會白費?徐渭自負聰明,屆時必然來個將計就計。”徐瑛眼睛一亮,知道父親隻怕早已算在了前頭。果然聽他繼續道:“這張齊是個搖擺不定、見利忘義的小人,很容易被拉過去利用反手打擊咱們,徐渭清楚此人能力有限,對他的指望也不會太大,但多半會拿他當個先例,引逗其它官員加入其陣營,可是張齊已經臭了,誰又會喜歡與他這樣的人為伍?”

徐瑛道:“可是這廝一旦要真心叛變,替姓常的出力上本參咱們,倒該如何應對?”

徐階一笑:“那倒好了,他對咱家事務又知之不多,能參劾出什麼來?到時咱們來個不申不辯,把事情往龍書案上一放,交由聖意天裁,你猜皇上會怎麼做?”

徐瑛猶如醍醐灌頂般,登時樂了:“若是常思豪自己來告,以他的身份,皇上還能左擋右勸,一手托兩家。換了小小的張齊麼,皇上反感他無事生非,必然要給他點厲害瞧瞧。張齊沒了退路,又是個軟骨頭,崩潰之下必然往身後攀扯,將徐渭他們合盤托出,那時候龍顏震怒,常思豪一夥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百官中縱是以前有人心浮動,經此一役,也必然儆而收戒,不敢再有妄動。”

他越琢磨越高興,跟著道:“咱們身不動、膀不搖,拋出一個本已要棄的廢子,便讓他們全軍覆沒,真是痛快、妙極!爹,莫不是您一開始就打算把他推到那頭去吧?”見父親微笑不語,已明其意。又笑道:“如今這張齊已經站上了跳板,猶豫不決,就差背上能有人輕輕給點力了。怪不得您囑我要對他敲敲打打。”

徐階道:“用人分順用逆用,順用不可示疑,逆用卻要不拘常理。拿這張齊來說,真要用他必得堅其信念,穩其心誌,哪有一麵用著,一麵又敲邊鼓的道理?”

徐瑛喜滋滋地不住點頭稱是。徐階瞧在眼裏,忽然歎了口氣,覺得牙又有些疼了起來。如此簡單的道理兒子竟然如獲至寶,這先天的遲鈍,已經說明他在官場這條路上永遠沒戲,也就打消了再往下細說的念頭。徐瑛道:“啊,對了,爹,再過幾天,就是您老六十六大壽,請帖已經發下去了。孩兒的意思,這回不但要辦,而且要大辦,文武百官全要請到,風風光光地搞上它一回,也讓這姓常的一夥好好瞧瞧,大明朝是誰在當這個家!”

徐階點點頭:“知道了,事情要辦得隆重,不要太鋪張。去罷。”說完長長舒了口氣,合上了眼皮。

張齊回到家感覺身心乏累,側身鬆鬆地往炕沿邊一坐,把後背腦勺堆柴禾般靠在牆上,口裏不住感歎:“還是你說的對,小家雀怎鬥得過老家賊?雲中侯那邊的耍的心眼,早都被徐閣老識破了。他們這連日搞的宴會,錢花不少,可惜全是白費功夫。”

吳氏在燈下拿個蒙了綠泥紗的圓繃子做著針黹,頭也不抬地聽完他的敘述,冷笑道:“那敢情的,徐閣老是什麼人物?當年嚴嵩都看不透他,何況別人?”張齊嘬牙道:“瞧你,這心裏倒底有沒有譜兒?這會兒又來替他說話了。”“喲,要譜兒啊?”吳氏把活計往腿上一擔,翻起眼睛道:“要譜兒上獨抱樓啊,我又不是巷子裏唱曲兒的,要的什麼譜兒啊?”

張齊怏怏道:“你看,我去那地方不也是公事嗎?這你也得著補一句。”

吳氏歪歪細頸子,似乎覺得自己吃這飛醋有點過,低頭幹活兒不吭聲了,隔了半晌,又停下手道:“話說回來,侯爺的計策就真的沒效果嗎?徐家若不受影響,何必用跳船的話來敲打你?說著笑著、肚裏扭著,點著逗著、心裏慪著,說明啊,他們其實已經虛了。”

一句話又把張齊說含糊了,大瞪著兩個眼睛,對著燈火苗直勾勾地發愣。

吳氏道:“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越聰明的人越是信不著人。我看這兩邊都不是省油的燈,你在當間兒可得小心點兒,別再倆船一動,把你的大衩給劈了。”

張齊越發煩躁起來:“我還興夾了襠呢!”吳氏掩口笑道:“哎喲,那我可就真得到打磨場尋摸尋摸去了。”張齊瞧她在燈下笑得嫵媚多嬌,臉上幾顆小麻子越發地俏皮可愛,不免一陣心旌神搖,可是心裏正愁得沒縫,情緒很快又低落下來,道:“你還有心思笑,徐閣老這邊用我又信不著我,侯爺那邊有拉攏之意,又防著我,如今我是後杈抓不實、前枝夠不著,兩頭不討好,摔下來可就真個變成呆猴兒了。”吳氏聽他說得愁苦,放下活計,過來攏脖子坐進他懷裏笑道:“瞧這官教你當的這個累,還不如回家接著種桔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