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後浪(1 / 3)

秦絕響揮退邵方之後,自己在樓裏翻翻賬本,看看古董擺設,腦子裏不停地琢磨。大哥若是無意答應小林宗擎,便不該找邵方問什麼前任閣老的情況。高拱與鄭盟主關係密切,大哥對劍家那套極是推崇,對高拱也必另眼相看,那為什麼又要故作冷淡呢?他是對小山上人一夥不托底?還是……因為有我在場?

他思來想去心情煩躁,索性便不想了,逕到樓上找暖兒玩樂廝磨。時到下午,有人來報:“東廠程公公到。”

秦絕響親自下樓,一瞧程連安,登時臉上樂得像團花兒般:“哎喲,多咱都是我和小劉兒哥去請你,今兒是怎麼了呢?”程連安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得閑便逛獨抱樓唄。”秦絕響笑道:“瞧您這話兒說的,倒是有事兒還是沒事兒,都把我搞糊塗了,哈哈哈哈。”

兩人攜手攬腕上至三樓,秦絕響照例點手作勢要喚姑娘們過來相陪,見程連安擺了擺手,便知道有事,當即將他讓到樓深處一間小小茶座,屏退旁人相詢。程連安道:“是幹爹讓我來的。”秦絕響稍感意外:“馮公公?要找我大哥嗎?他進宮去了。”程連安搖搖頭:“今兒早上,有人到過侯府吧?”秦絕響一笑:“這還能瞞得過你們嗎?有。是少林派的小林宗擎。”程連安問:“他來幹什麼?”秦絕響道:“我哪知道,是大哥接待的他,後來談得似乎有點不高興,大哥就走了,後來我陪著和尚吃了口飯而已。”

程連安閑閑冷冷地笑了笑,坐直身形:“說實話,我以為金吾咱們仨這些日子處的著實不錯,可是聽您剛才這兩句話,以後我可真不知道是該接著叫您秦二哥,還是要改稱呼一聲小秦爺、或是秦大人了。”

秦絕響坐過來攏他肩膀:“好兄弟,咱哥們兒自然是要往近了處,哪能越處越生分呢?”

程連安似無意識地閃過了他的胳膊,站起身來,秦絕響笑意凝蘊,靜靜瞧著,隻見他將小手背起輕踱,腦袋左右微動,似在觀賞著屋中的陳設。頸後倒梳而起的發絲黑油油光芒滑動,將細白的頸子襯得越發如脂如雪。

茶座中色調深暗,閉目聽去,絲竹和歌之聲隔著幾套屋子絲絲透入,如自深淵中來,產生出一種超越視覺的空闊。程連安聽了一會兒,緩緩睜開了眼睛,道:“就在半個時辰之前,張閣老往宮裏遞進信去,我幹爹抽身出來和他會了一麵。張閣老離開的同時我就被幹爹叫了去,然後就到這兒來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秦絕響半張著嘴,道:“明白什麼呀,你都把哥哥搞糊塗了,你叫他、他叫你的,你們這是幹什麼呢?”

程連安一笑回過身來:“小秦爺,如今你在京師的確風光,可紅火背後,離真正的權力核心還差多遠,想必你自己最為清楚。蒙你瞧得起,每與小劉總管吃喝玩樂都捎帶上我,不過怎麼說我也是東廠的人,多少也還有些腦子,知道自己對別人的價值和意義所在。如今這屋裏沒有旁人,你我之間若是真把對方當兄弟,就多說兩句體己話兒、實在話兒,其它的還是算了吧。”

秦絕響道:“哎?說遠了,說遠了!這是怎麼話兒說的?我這是哪句話說的不對,哪件事兒做的不周到,把兄弟你給傷成這樣子?唉,其實你小,我也不大,做哥哥的有哪兒不周到,你該指就指,該罵就罵,千萬別窩著,窩著窩著,誤會就深了!來來來,坐坐坐,跟我好好兒說說怎麼回事兒!”將他拉回來強按在椅上。

程連安也不反抗,鼻孔中輕輕哼出一笑,翹起二郎腿,抻了抻袍角,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秦絕響滿目疑惑地瞧他半晌,好像忽然想到些什麼,僵著麵皮問道:“莫非張閣老找馮公公,與小林宗擎有關?”

程連安明顯瞧出了他的作做,卻不再計較,說道:“小山上人和鄭盟主走得近,鄭盟主和高拱交情也不淺。至於高拱和張居正的關係,外人就莫衷一是了。皇上未登基前是裕王,他二人當初都在裕邸做過講師,交情原本不賴。後來高拱在劍家鼓作下銳意改革,處處頂撞徐階,因此被擺了一道,人們都以為以張居正和高拱的關係,必能站出來幫助支持抗辯,沒想到他卻縮了。其實他不是膽小怕事,而隻不過是在照貓畫虎,學當年屈意事嚴嵩的徐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