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癡子(1 / 3)

雪山尼冷笑道:“怎麼不是真的?我二人到雄色寺尋你晦氣,你卻不在,又瞧你那破廟裏遮遮掩掩掛著些不要臉的東西,因此一把火燒了個幹淨!有個打旗的小喇嘛還左攔右擋,也被我一腳踢進火海裏去啦!”

雄色寺中有不少古時傳下來的唐卡,上麵有各種秘法圖形,因多是雙修形象,怕為世俗所見產生誤會,因此做了遮攔,隻有經過傳法的人,才能在上師指導下參詳修持。這些唐卡極其珍貴,乃是白教至寶、佛法傳承的證見,是以丹增赤烈這趟出來,還特意安排下了二弟子果若龍森看守門戶,此刻聽了這話,腦中登時嗡地一聲,真如冷水澆頭一般。

碧雲僧忙道:“上師不可聽她亂說!我這老婆子慣說胡話,口業深重,上師切不可信以為真!”

雪山尼大怒揪了他耳朵:“誰是老婆子?你嫌我老麼?我又怎麼是婆子了?”

丹增赤烈慌著眼瞧他二人,知道碧雲僧守戒精嚴,向不妄語,他說沒燒,或許不是怕自己發火,因問道:“那倒是……倒是燒也沒燒?”

雪山尼道:“燒了!燒了!”

碧雲僧道:“沒燒!沒燒!”兩人在一起你擰我揪,所幸都沒有頭發,否則定要扭成抱窩雞。

丹增赤烈又氣又急,大吼道:“倒底燒沒燒!”

“好了!”

一聲厲喝,銳而含嬌,將所有人鎮住。

隻見荊零雨抬起頭來,緩緩伸出一隻左手。

這隻手當胸指向丹增赤烈,跟著她又舉右手,像擦打火石般“啪”地在左手掌心一削。

這一削隻震得她腕上古木素珠啪啦一響,力道並不甚大,在場眾人不明所以,全都愣了。

隻有白教僧眾和火黎孤溫明白:這是她要提出問難。

西藏寺廟每日天光不亮,便要集體誦經,一場下來要兩個時辰,誦經完畢後,全寺僧眾聚集在院裏,一邊曬太陽,一邊相互討論佛法,上師會向弟子連珠炮似地提出問題,逼迫弟子快速思考解答,以驗證其程度。弟子也可積攢問題向上師提問。而且提問人人平等,最小的喇嘛也可以向大法台問難,唯一的要求,隻不過是每次提出一個問題之前,便要像荊零雨這般一拍,表示“我要提問”。

丹增赤烈掌管白教,大法會上常有遠道而來的數百名僧人同時問難,巴掌拍得滿廟山響,他都向來從容不迫,今日這當口,心裏正自焦躁,不想荊零雨竟有閑心問起難來。

隻見荊零雨左手不落,二目前盯,似問似述地道:“異見稠林疑惑牆,無明執劍誰金剛?”

丹增赤烈和她的目光交對,傲然道:“自性光明即無障,清淨常隨我金剛!”

“啪!”荊零雨又是一巴掌,“寶珠亦是虛空水,何處我佛如來藏?”

丹增赤烈道:“萎花藏佛身如蜜,卑女腹有轉輪王!”

“啪!”荊零雨大聲喝道:“三世諸佛今何在?”

“這……”丹增赤烈倒退兩步,身子微微打晃,兩眼發直。

荊零雨輕跟半步:“那雄色寺呢?”

丹增赤烈雙睛一亮,好似焰火拖尾升天後,突然爆炸開來的閃光。

小山上人怔忡思索,雪山尼神色愕然,碧雲僧卻會心而笑。

昔年有一位叫做瑪侖凱普塔(Malunkyaputta)的人向佛祖問難,提出十四個問題,佛祖默然無答,後世稱為十四無記。這十四個問題中,有兩個便是:“如來死後有?如來死後無?”問如來死後存不存在。佛祖是遍知一切的智者,對於任何問題都該解答得出,可是對這些問題卻選擇沉默,不是因為答不出,而是因為這些問題過於虛無,無助於心靈的解脫。

雄色寺是實有存在,並非虛無,但它的燒與不燒,存在與否,是一個既定事實,不因人的爭吵詢問而改變,丹增赤烈剛才的煩惱,其實是心有掛礙,荊零雨提出一個虛無的問題,卻正好切中了他實有的心病。

隻見丹增赤烈在頸間摘下一串黑黃色很不起眼的骨頭數珠,向前兩步,對荊零雨深施一禮,雙手奉上道:“上師,等了這麼多年,我終於可以交出它了。”說話時高凸的顴骨竟然緩緩回縮,鼻梁陷落,瞳孔中幻出琉璃般的金色,整個人如同蠟燭在融化般,以一種肉眼可以察覺的速度緩緩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