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應該的(1 / 3)

聽了這話,常思豪眼中略閃出些笑意,凝了一凝,臉色又漸轉沉重,移盤下榻,走出船室。

江麵上,秋風推霧而行,夜空中撒著些星碎。天地間一派晦色藍深。

郭書榮華擱下琵琶跟出來,為他披上一領薄衾。

常思豪眼望江水,道:“聚豪閣人承繼白蓮餘脈,所宗所倡,都源出於質樸民心。我入君山一遭,與姬野平等有過接觸,覺得他們並非不講道理之人。殘酷鎮壓隻能徒增仇恨,督公既然也是一心為民著想,那麼何不籍皇上下旨開海的契機,給彼此一個機會,坐下來好好談一談,盡量將事情和平解決?”

等了一等,沒有回應。側頭看時,郭書榮華手撐欄杆,將身子向前探出,闔目啜吸著晚風,抿嘴享受的笑意和眯成一線的眼睛令此刻的他看上去像個孩子。

“督公?”常思豪用提醒式的聲音低喚了一句。

郭書榮華好像沒聽到他的問題,說道:“侯爺的家鄉,有河嗎?”

常思豪:“……沒有。”

郭書榮華眼睛半眯,長睫閃閃,好似沉浸在一種幸福裏:“我啊,不知怎地,總是感覺自己和水有種特殊的親近。廠裏有個小池,每次坐在邊上,我都會覺得遠去了世界,非常地開心。”

常思豪怔仲著,猜不透這話有什麼用意,片晌後,喃喃應道:“是嗎。”

“啊,出來了。”郭書榮華聲音中小小地興奮。

常思豪隨之仰頭望去,一泓清光正自煙雲霧色中透出邊角。

郭書榮華道:“你說,月亮究竟是什麼做的?”常思豪:“……銀子罷。”郭書榮華觀望了一會兒,笑著點頭:“嗯,上麵有未磨盡的錘痕呢。”

順著他的指尖,常思豪仿佛看到一個銀匠在熔爐前揮錘敲鑄月亮的畫麵,忽然覺得有種詩意隨著星火輝光飄濺下來,輕灑在臉上、身上,萌起微微的感動。

郭書榮華手臂落下之時,順勢打個手勢,甲板上幹事瞧見,不多時,端上來一個小盤,上麵盛著兩根一掌來長的細竹簽,各穿有三顆紅色果實,蜜色晶亮。

郭書榮華撚起一串,遞給常思豪,自己拿起一串,幹事低頭退下。

常思豪看了看,側頭咬一顆在嘴裏,一股酸酸甜甜味道在口腔中擴展開來。

他:“糖葫蘆?”

郭書榮華笑了:“晚上吃肉不易消化,山楂可以消解油膩。”常思豪:“督公想得很周道啊。”郭書榮華低下頭去:“應該的。”聲音輕過呼吸。常思豪又吃了一顆,瞧他隻是拿著,眼神裏有些奇怪。郭書榮華笑了笑,表情似乎是“我在替你拿著呀。”常思豪凝息半晌,道:“我肉吃得不多。”

肉吃的不多,言外之意是一串就夠了。郭書榮華靜了一會兒,低頭咬了一顆山楂在嘴裏,轉過臉去緩緩咀嚼著,忽然一笑,輕喃道:“這滋味,倒是很對現在的心情呢。”

兩人依欄並立,各看各的景色,都沒了聲息。

貫耳的風聲,合上心跳的節律,起伏如江水潮汐。

許久,郭書榮華道:“侯爺覺得,我們和聚豪閣人坐下來談,會有好的結果麼?”

一句“侯爺”的稱呼將常思豪拉回現實。凝神答道:“皇上下旨開海,已算是先讓一步,他們理當也讓一步,大家你好我好,一致對外,自然天下太平。”

郭書榮華向遠處眺望著:“隻怕侯爺這話,是還不夠了解國人的心性。”常思豪:“怎麼說?”郭書榮華道:“人們嘴上常說‘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其實心裏想的,多半卻是‘我比你好,才是真的好’。聚豪閣人也是如此。古來起義造反之人,哪個不是‘為民請命’?結果翻身做了主子,回過頭來一樣殘忍。現今他們被朝廷壓製,表麵希望‘大家都好’,其實卻是想把朝廷壓在下麵,他占上風。這根本就是一個循環,結果隻能是一方壓製另一方,永遠不可能雙邊都贏。”

常思豪無語半晌:“……那督公的意思?”

郭書榮華道:“東廠雖為督軍而來,卻也不改職責所在。善後事宜,我準備交由地方處理,俞大人他們都很愛民。”

這個回答不夠正麵,卻在其中可以摸出些許方向。常思豪移開了目光。

隻見在離棧橋不遠的岸邊,方枕諾逆著風一個人緩緩地行走著,火光透腿,衣影時紅。

次日晨起,火黎孤溫、索南嘉措、三明妃提出告辭,被郭書榮華以“我等溯江西去,與幾位同路”為由留住。曾仕權等人瞧在眼裏,心中暗樂:督公殺雞在即,還能讓你們這幾個猴跑了?連基本的推拖拉都不懂,還玩什麼政治、當什麼國師?真讓人可發一笑。同時剪刀峽傳來消息:經過一夜宣講,聚豪閣方麵群龍無首,停止抵抗,漸次有武士出降。龍首崖方麵已獲全勝,正在清理戰場,郭書榮華也不等了,留下一部人馬照顧善後事宜,自引軍士三千上船徐徐啟航。

小山上人和陸荒橋也隨船隊進發,始終不見督公相召,頗覺冷落,悶在艙中嘀嘀咕咕,中午吃罷了飯,等軍卒撤了盤碗出去,陸荒橋又憋不住道:“你瞧瞧,我看就是咱們在自己船上吃,火黎孤溫他們都是到督公船上吃的。”小山上人道:“唉,計較這些幹什麼。”陸荒橋道:“管怎樣你我身份在這,又有功勞,怎地階下囚這會兒反成座上客,剩咱們在這兒受這窩囊!”小山上人嗔了一眼,示意他低聲些,又勸:“都是一樣的出家人,他們五個隻乘雙桅小船,住的不免擁擠,你我二人卻乘五桅大艦,臥房周圍三十幾個艙都空著,清靜之極,這是督公對咱們的照顧,也算不薄了。”陸荒橋鼻孔裏輕輕一哼:“早先東廠便和百劍盟不外,如今和姓常的更親密,有這層關係在,他哪能真心扶持咱們東山再起?要說還是老輩人見事高遠,像我師爺、太師爺他們,什麼東廠官府,一概不理,還不是一樣維持住了道統莊嚴、武林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