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翻著襪(1 / 3)

常思豪左手後撐,支坐在榻上,雙腿一屈一伸,右手托瓷碗,肘拄膝頭,靜靜地啜粥,感覺力量正一點一滴在體內複蘇著。

琵琶曲調變得歡快,有溪間小鹿縱躍的動感。郭書榮華在彈奏中偶爾會看來一眼,瞳眸裏,笑意清澈如泉。

常思豪瞧著他:“督公親率大軍討逆,心態倒是輕鬆得很。”

郭書榮華一笑:“難得秋水溶明月,何妨忙裏小偷閑。”

常思豪道:“看來督公這趟是胸有成竹,勝券在握嘍?”

郭書榮華笑著低下頭去,手指滑揉,撥片勾挑頻快,似在與弦交鋒。

曲聲如海浪潮湧,激情四射,小小船室中燈光悠忽,如浮萍在暴雨雷電中不時的閃亮。

那種幾乎可以感受得到的、撲麵而來的潮海氣息,令常思豪全身血液都起了共鳴。看著郭書榮華彈奏的動作,他指頭隨之微顫,忽然對這節奏產生了一種熟悉,緊跟著,有許多回憶被勾起。

他放低了粥碗:“這是水顏香無聲虛奏的曲子。”

曲聲止歇,船室寂去,郭書榮華輕聲吟誦:“怒海平天淩雲榭,濁浪橫飛,指點西風烈……”常思豪心中一怔又奇:“這歌詞水顏香看過就撕了,當時同桌的曾仕權、李逸臣等人都不認識龍形狂草,他怎麼會……”

郭書榮華讀懂了這表情,微笑道:“這是那曲歌詞的首句,侯爺想是見過的。當時榮華一心好奇,所以事後讓人收集紙碎,拚撿了起來,看過之後,真是感慨良多……這些年來,東廠人懲貪除惡,為穩定國基付出多少血汗青春,難道這‘宗廟傾頹’、‘九州泣血’,真的是時下現狀、我們造就的結果麼?”

想到太原舊事,常思豪不禁心血揚沸,冷冷道:“東廠名聲在外,想必你比誰都清楚。督公既然‘一生慣講是真話’,那麼捫心自問,你真的沒做過惡麼?”

郭書榮華目光空去,過了好一會兒,淡淡地道:“梵誌翻著襪,人皆道是錯。乍可刺你眼,不可隱我腳。”

此詩是僧人王梵誌所作,意思是:襪子在縫製中會將布邊窩縫在裏麵,以免影響美觀,我反穿著襪子,別人都說不對,但我寧可讓你們看著刺眼,也不能讓我的腳受委屈。詩文簡白,常思豪雖然不知出處作者,卻也聽得明明白白,哼笑了一聲道:“督公這話的意思,那不就是‘寧讓我負天下人,不要天下人負我’麼!看來督公倒有阿瞞之誌呢。”

郭書榮華道:“曹公討董卓、滅袁紹、平呂布,為隳國收崩土,替殘黎開太平,一生為漢室出力,所謀所思,非市井愚民可以明白,稗史妄宣正統,顛倒黑白,以致其身後非議流傳,遂成千古奇冤。榮華不敢以曹公自比,然國不穩則不治,國不治則不強,國不強則必破,國若破則家亡。所謂流水映岩,空鑒日月,花紅便謝,豈必留芳,榮華負天下正為天下。至於虛名妄利,榮華在所不計,毀譽人言,榮華過耳不殤。”說罷角片輕撥,琵琶錚然一響,愴音滿室。

常思豪頸後飛涼,目光虛起。

案頭上,十裏光陰和脅差一長一短,並排擺放在那裏,仿佛被弦音和殺氣所催,輕輕地搖晃起來。

夜已深透,落葉嘩然時悄。

方枕諾走到樹林邊緣的時候,卻忽然停下來,站定,仰頭望向天空。

樹林開口處像一拱森黑的門洞,吞吐著天地間的幽暗。自後方看來,這門洞被他的身子分成了兩個鼻孔,風就變成了呼吸。

隻見方枕諾看了一會兒,低了頭,再次起步,走到一株樹畔,解開腰帶,叉開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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