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聲中,常思豪闔目平躺在床,安靜得像一具屍體。
之前曾仕權著急趕路,沒有按時喂他迷藥,入夜的時候,藥性已經消失殆盡,棧橋上張十三娘出手,擔架受到震動,他在迷迷糊糊中已然恢複了一些意識,抬入船室的時候接近清醒。可是連睡多天,腦中霧蒙蒙一片混沌,絲毫搞不清狀況,所以感覺有人來切脈時,便合目未動。
在榻上,他屏息靜聽郭書榮華如何安撫火黎孤溫、款接索南嘉措、懷柔威壓眾明妃使三教立約,神思漸轉明晰,繼而又聽他如何梳理曾仕權、點逗程連安、小試方枕諾,好像小孩子半夜醒來聽到父母的談話,有種緊張的快感,可是一路聽下來,心中卻越聽越亂、越想越多。
戚繼光贈的那柄脅差,自己雖然喜歡,卻從來沒有深入想過。同樣的鐵,同樣的水,同樣的爐火,為什麼人家打造出來就那麼精美,那麼鋒利,而國人冶煉的技術,卻一代不如一代,甚至要找尋好一點的名刀寶劍都要回溯到唐宋,甚至春秋戰國?
那些自己不曾見過的紅夷人,載著火炮來到大明,就像是天外來客,可是他們究竟來自哪裏?他們的家鄉,可能連鄭和當年都不曾到過,那麼他們的航海技術,隻怕比造火器的能力隻強不弱。這世界會有多大?海的那頭究竟還有什麼?他們可能帶來貿易與技術,也可能帶來戰爭和災禍,正如郭書榮華所說的,國人對此卻毫無知覺,仍以天朝自詡,在自造的夢裏沉迷著。
也許真的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想不到這樣一個人,對於國家的危機意識會這樣強烈……這就是所謂的遠見卓識嗎?在別人開心看雲的時候,他已經在為風暴作準備了。
常思豪腦中又是一陣迷眩。
耳邊流嫋的清音,有著與女性肌膚相似的質感,令他的神思超拔出來,忽然產生一種對耳鬢廝磨的懷念。
暖閣、錦帳、小腹豐隆的吟兒……
那時,兩人韻合的動作,像一首無聲的琴歌。而今,這琴歌有了實感,響在耳畔,像山溪流去化作雨後的風,柔純爽淨,更勝從前。
聽到神馳處,雖然明知那並非秦自吟的琴聲,他仍是忍不住確認了一眼。
床帷半敞著,拉到他肘尖的位置。有這樣一層隔擋,兩邊的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臉。
在常思豪的角度,目光所及,是郭書榮華那半邊銀衣長袖、圍肩的牡丹。琵琶的弦軸像髻上的發釵,偎在他肩側,有著依人小鳥的情態。
一隻纖長潤白的手在琵琶頸上移滑,嗬癢逗趣般輕輕揉弄著。
絲弦顫跳,有如人類的脈搏。
這瞬間,常思豪覺得自己眼有些花,仿佛真切地看到一位女子在那指尖之下,正貓兒般被撩撥得百態妖嬈、羞不可抑。
——難道世上真有琵琶精?難道樂器也有生命,竟然能在人的手底還魂?
恰在此時,像水下走串氣泡般,一串咕咕的空響從被底翻滾上來。
樂聲消逝,帷簾拉開,郭書榮華的笑容對上他的目光:“侯爺醒了?”
常思豪沒有回應,隻呆望著他懷中琵琶。
郭書榮華攏琵琶輕輕擊掌——有幹事碎步而上,將一個托盤放落幾案——他試嗅著香氣,露出滿意的笑容,轉過臉來道:“侯爺,讓榮華伺候您喝一點粥吧。”
自高空下望,河灘上這一片軍帳篝火黑紅有致,錯落如交鋒中的棋子。
有兩個人正在棋子間緩步踱行。
他們相距約有十餘丈,腳下保持著前後斜向的平行,前麵那一個走得悠閑,像是在散心,後麵的個子比他矮些,時而遠墜,時而緊跟,走走停停,觀察著前者。
隨著移動,兩張麵孔不時被火光照亮、又暗去。
在背後觀察人的動作,是程連安進入東廠後養成的習慣。
東廠偵緝審訊的事必不可少,在行使職權過程中,偶爾有難纏的犯人對付不了,底下人會來請示曾仕權。程連安那時在他手下,跟著到點心房去過幾次,發現這位三檔頭說是掌刑出身,原來手段也不過如此。——他逼供的法子,無非是在刑訊手段上玩些花樣,比如撐開犯人眼皮,撒些碎石棉之類,總是離不開對肉體的折創。而這些,對於真正嘴硬的人,是毫無意義的。
對於痛楚,程連安有著切身的體會。
那是一個永生難忘的午後。他握著刀坐在自己的小床上,看著緊閉的屋門、亮亮的窗紙、還有桌上已冷多時的早飯,終於下定決心。
刀子很快,用盡力氣割下去,隨之而來的竟是一陣近似快感的清涼,像是小時候夏夜裏,媽媽用大木盆給洗的那個滑溜的澡,洗完套上肚兜站在月光底下,小風從腿間輕快地劃過,好像自己變成了姐姐。跟著,夏夜的夢驟然破裂了,一道炸雷從兩腿之間劈上來,像要把每一寸骨頭都劈開,把每一寸皮膚都撕碎。他用力彎下僵硬的脖子,看著自己的血和尿像水囊被荊棘刮破般,嘩啦啦在兩條抽顫小腿間淌下來,心底有一種猙獰的自豪和無可挽回的絕望同時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