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稟大義(1 / 3)

大軍在黃石駐留一夜,次日眾俠劍齊彙江邊,曾仕權代表督公親切接待,安排大夥兒上了小山上人的船,又讓人在這船桅上掛起大旗,上書“討逆義俠”,並將這艘船破例安排在與督公旗艦僅僅相隔四艘的肩位。啟程之後經過各處港口,陸續又有武林人士上船,有些是與聚豪閣有過衝突、被逼走的對頭,有些是北方武林的頭麵人物。小山上人這艘船艙艙暴滿,不得已又撥出一艘兵船來分流,到得黃岡之時,已經坐滿七艘之多。

早在群雄上船之前,常思豪聽說陳誌賓和百劍盟旗下四派掌門都在,就曾想去問問絕響的情況。但過來遠遠一看那些武林人和曾仕權有說有笑的——尤其聽人介紹什麼天雲草堂主人之流,想到去年韃靼圍城,他們就在山西本地卻沒動靜,如今聚豪閣失勢,大老遠倒來落井下石,可見對付外人毫沒本事,對付國人一個頂倆——心裏不由得生出厭煩。因此打個彎就回去了。

郭書榮華但有公事全不避他,因此再有武林人士歸流,幹事將名字陸續報上來,他個個聽得清楚。開始尚未留意,漸漸地就有些奇怪:這些人天南海北,此刻齊聚於此,必是提前受的傳召。倘若說郭書榮華一開始就起了利用他們對付聚豪閣的心,那麼來的未免晚了些。若說要殺雞給猴看,針對這些願意歸附東廠的人,則毫無必要。這就出現了一個問題:這些人被召來,究竟有何用處?難道隻是壯其聲勢而已?這日清晨幹事來報:“稟督公!江麵上發現浮屍!”

常思豪和程連安隨郭書榮華走出船樓,扶欄望去,此時晨霧彌漫未散,水氣蒙蒙,近處江水渾黃,波光中有些襤褸的色塊正順水漂來,像海帶包的餛飩,看不清輪廓。兩翼分出小船前插,有軍卒拿勾杆搭掛翻看,傳稟上來,說其中既有康懷帶出去的軍兵幹事,也有聚豪閣的人。

曹向飛、曾仕權、方吟鶴、方枕諾都在甲板上,方吟鶴瞄見督公眉目平靜,便知他這是嫌軍卒所稟不細,忙親自下去檢視,片刻後回報:“督公,死者傷口翻卷無血,手足略有發白,口唇尚未腫脹,但胃中食物均已全部排空,隻怕死亡已經超過三個時辰。”

曾仕權道:“沒那麼久!姬野平為救援廬山行進必速,老四受命前去攔截也必兼程,這是雙方倉促相遇,開戰前均未及進食的緣故。”方吟鶴垂首:“是。”側頭觀察了一眼江水流速,又道:“這麼說四爺和姬野平應該是天明之前……督公!咱們出來時已經慢了一拍,從時間上判斷,他們雙方原該更早相遇才是,這裏頭可有點蹊蹺。”

郭書榮華道:“不要小看姬野平,他的身邊還是有能人的。從洪湖出來順流而下若加緊速度,此刻撞上咱們也不稀奇,可實際上他們卻連漢口也沒過,顯然是對我軍動向有所預見。至於腹內無食,多半是攜糧已盡,怕上岸劫掠驚動官府,所以有失補給。”

作為最高統帥,很多事情都是做到自己心裏有數即可,根本沒有必要拿出來說明白。方枕諾不用抬頭也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站在甲板上,臉上沒有表情,一言不發。

方吟鶴上步單膝點地:“依督公之見,對方必然推進謹慎,並設伏以逸待勞,如果四爺中計進了他們的伏擊圈,那麼現在多半還在苦戰。屬下願請一支令火速馳援!”話猶未了,江麵上一條小船破霧而來,上有幹事渾身是血,搖手疾呼,到近前經人接著送上大艦,伏地向船樓上叩首道:“督公!”

曾仕權認得這人是自己手下,當初派給李逸臣使的,忙道:“怎麼回事?”

那幹事將頭紮低,語速極快地道:“我們會同雲邊清沿江查剿聚豪餘黨,結果一無所獲處處撲空——”曾仕權臉色難看之極:“怎會這樣!”幹事:“——李大人和雲邊清鬧了起來,懷疑他在帳冊上搗了鬼,後來幹脆不查了……”曾仕權腦筋繃起,剛要發作,餘光瞄見督公冷眼正瞧著自己,隻得忍住。那幹事發怯,聲音明顯弱了:“……我們日夜兼程往前趕,昨夜破曉之前接近漢口,忽然發現江麵上一處火光衝天,過去查看時這才發現,是大批聚豪閣人正圍著康掌爺廝殺。李大人帶我們加入戰團,不料對方伏有水鬼,將我們的座船連連鑿沉,李大人又指揮大夥搶他們的船,雙方打得不可開交,康掌爺受了重傷……”曹向飛聽得鷹眼中電光一閃:已方形成前後夾擊,場麵原該占優才是,但以康懷的武功居然能受重傷,對方攻勢之猛可想而知。

“督公!”方吟鶴打斷敘述,再次請令。

郭書榮華一擺手:“傳我令,照常速推進。連安,請小山上人、陸老劍客過來議事。”曹向飛、曾仕權、程連安都垂首應道:“是,督公。”方吟鶴眼眶明顯撐了一撐,十分訝異,不敢造次,低頭退開。兩個時辰後船隊沿江折向西南,那回來報訊的幹事指道:“在那裏了!”此時日已當空,時近正午,霧氣絲絲沉水,視野清爽了許多,隻見前方一片開闊水麵上,大大小小的船隻像落葉淤溝般密密紮紮插成一片,兩頭窄,當中寬,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眼形浮島,上麵刀光閃閃,人影搖搖,仿佛蟻群堆聚。

程連安將旗一擺,後隊船隻前插,官軍分兩翼向前合圍,封住江麵。

那船島上軍卒號衣少而紅衣多,總數上也就是七八百個,還是聚豪閣人占著上風,雙方隻見動手,沒有殺聲,甚至連受傷斃命的慘叫也十分低沉,顯然都已經疲累到了極點。船上數千具屍體橫倒豎臥,半艙血漿半艙肉,殘肢淩亂,搏殺中的人們足踏血泥肉沼,唧唧滑滾,攪得下體全紅。火黎孤溫、索南嘉措和三明妃在船上瞧見這修羅殺場般的慘景,都頜首念起佛來。

常思豪手按十裏光陰的劍柄,於緩緩推進中望著那片被血漆成一體的船島,臉色愈發凝沉。

島上最紮眼者,便是半身突顯於人叢之外的姬野平,隻見他兩眼瞪得牛大,追著雲邊清左一槍右一槍刺得正急,風鴻野在旁總想幫忙卻插不進手去,又為他顧前不顧後,怕遭了偷襲,隻好不住擊殺周圍軍卒幹事以為護持。另一個小圈子中,康懷月白公服多處破爛,在楚原、胡風、何夕三人合圍之下大有不支之態,手中一條血鏈上下翻飛,仍如攪海騰龍,卻是有守無攻。盧泰亨和郎星克、餘鐵成、馮泉曉四人則並力合擊著李逸臣,殺得他袍鬆帶軟,臉上汗像油淋的一般,三十幾名幹事拚死命相助,總算也支撐著局麵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