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 真心話(1 / 3)

日頭偏斜,東廠大軍虎視船島,嚴陣以待。

旗艦甲板上,麵對江麵折來的炫光和悠浮水氣,曾仕權眯起眼睛,掏出小帕來在額角抹了一把,表情裏顯得有些煩躁。當初留下方枕諾,一是當著眾人被他說破不便,二來看他聰明,也想收個羽翼為用,哪料這小子沒規沒矩,拿嘴就說,撿事就做,竟敢越過自己直接到督公麵前請令,真是蹬鼻子上臉了,似這般倒不如在君山就抿了他。心裏想著,嘴裏碎碎叨念,聽得曹向飛鷹眉斜掃:“告訴你多少遍了,話要說到狠處,事要做到絕處。心定莫改,少念後悔咒!”曾仕權縮頭:“是,老大。”

船樓外欄上早撐起一把大傘,常思豪和郭書榮華隔著一張小茶桌在傘下坐定,郭書榮華見他觀察著船島,臉色有些沉鬱,便勸他到樓內休息。常思豪擺了擺手,道:“督公既知方枕諾是詐降,為何還要讓他過去?”

郭書榮華一笑:“自古兵不厭詐。方枕諾懂得政治,是個人才,和江湖上那些血氣用事的人不一樣。姬野平這些人,終究是勸不來的,派他去,一則讓他全了義氣,二來也能讓他把這些人的底蘊徹底看清。”

常思豪沒有表情,明白:這豈僅是讓方枕諾一人來看而已。

神思遊移間,兩翼噥噥喏喏的念佛聲似在耳內變得響亮,左翼的是火黎孤溫和索南嘉措,右翼的,是小山宗書。

側頭望去,在“討逆義俠”艦上那群武林人中,小山宗書的大頭頗為刺眼,此刻閉目念佛的樣子,卻有一種置身事外、乃至世界之外的孤清。

梵音低沉,通過胸腹腔產生的共鳴發出,清晰中透著含混,仿佛眼前的世界。

之前在路上,郭書榮華把他和陸荒橋請到旗艦議事的時候,他一直喏喏點頭,剛才卻沒有站出來,和姬野平說話的也都是陸荒橋、石便休、霍秋海那些人。如今瞧他低首念佛,好像整個人都變了,這感覺讓人恍惚,仿佛連整個世界也跟著在陌生。

也許自己錯了。他的所做所為,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對,因為和尚也要生活,而生活就是最大的政治。

政治並不肮髒,它本該和暴力一樣中性,暴力在毀滅中求生,政治於博弈裏求存。求生存要求利己,在某種程度上講就是自私。那麼愛國愛家、民族大義,不過是由個體的自私擴大為族群的自私。不管它怎樣被正義、光榮等字眼粉飾,神聖的指縫中依然流出虛偽。以此看,站在聚豪閣的角度和站在東廠的角度都是一樣的狹隘,江湖和廟堂原本沒有區別,他的信念衝突著你的信念,我的道德傾軋著他的道德,乾坤何可顛倒,人間哪有善惡?大家,都隻是在生存罷了。

收回目光,常思豪覺得胸中有種悶悶的感覺,好像與這世界起了隔閡,第一次感覺吳道的避世、燕臨淵的漂泊、長孫笑遲的歸隱中有著積極快樂的成分,至少它保有了靈性,保有了人類的一部分尊嚴與純真。

如果無法理解,何妨彼此尊重。如果無法尊重,何妨各奔西東。人生中有太多的美景,將生命用於爭執與傷害,是多麼的讓人心痛。

視覺中船島上起了變化,方枕諾正抽著姬野平的嘴巴,看上去像是在爭執。

“依侯爺之見,他們會降麼?”

郭書榮華這一句話將常思豪拉回現實,感覺到椅背上手汗的濕涼,好半天卻才反應過來其中含意。答案幾乎不必思索,他卻依舊保持了必要的謹慎:“督公覺得呢?”

姬野平手捧人頭,踩著甲板上的血水倒退兩步,望著方枕諾:“小方,我沒聽錯?你居然讓我——”方枕諾:“現在,道路隻有這一條。”姬野平仍是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難道你已經真心投靠了東廠?”

方枕諾跟身進步:“皇上下旨開海,民心必然思定,何況五方會談之事傳揚得四處皆知,揭竿而起絕不會得到以前預想中那樣的呼應,此其一。如今明軍船堅炮利,而你我手中仍是刀槍長矛,任你武功蓋世不過血肉之軀,怎能抵得火器?”他進一步壓低聲音,“第三,皇上要拿聚豪閣開刀,意在懾伏民眾,收壓人心,請降後你我尚有機會將戰場由江麵轉入朝堂。你要明白:咱們要的不是就義,而是勝利。所以此時此刻,決不能再讓這些兄弟白白送死!”

姬野平大瞪著眼睛,顴骨邊肌肉跳動,仿佛皮下藏著幾隻小蝦。

方枕諾的目光在盧泰亨、郎星克等人帶著敵意的臉上掃過,道:“你們不必這樣看我,倒該去看看那船樓上,郭書榮華身邊坐的是誰。秦家的事你們比我清楚,可他卻能戒急用忍,我們為什麼不能?如今大夥身臨絕地,廬山兄弟不可能尋來,古田救兵更是渺茫,哪怕降後伺機再反,也好過吃這眼前一虧。”

盧泰亨、郎星克和餘鐵成都通達權變,深明兵乃詭道,借此法來個金蟬脫殼未嚐不可,聽了這話各自在內心裏忖奪。馮泉曉知機惡惡,不願以降計脫身,卻留個心眼,看別人審何意見。風鴻野像是什麼都沒聽見,盯著遠處的雲邊清出神。

楚原、胡風、何夕三人一直圍蹲在江晚屍體旁邊,這些話入耳,三人交換著目光,都緩緩站起身來。楚原道:“閣主,方軍師說的對,大丈夫能屈能伸,咱們且就暫忍一時。”姬野平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的恩師遊老是與郭書榮華對掌傷重而逝,此刻他三人的師弟江晚又橫屍在地,別人受一時之辱或無所謂,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該……忽見何夕在楚原背後微打手勢——由於角度的關係,方枕諾瞧之不見——他心頭一動,立刻明白了三人的用意。